陋室花香

　　一传十，十传百，我的书房终于被传成本地的一道风景，许多外地的朋友公干之后，抽时间游完了安阳的名胜古迹，末了总要向我提出一个私人化要求：去你的书房看一看。

　　并不是传说的那样离奇。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书房，面积狭窄不说，也不尽是书刊，更有一些自己喜欢的玩意儿，乱七八糟堆放着。窗台摆着几盆文人喜欢的菖蒲，叶片纷乱，参差不齐。一张床占了房间三分之一的面积，床头枯守着一只汉代石兽，方头方脑。

　　进门左右，叠放着汉代画像砖，鱼游雁行，骏马嘶风。一只广口的黑釉瓷罐里，斜插了一把三国时候的铁剑，一米多长，红锈斑斑，恍惚鼓角争鸣，杀声震天，战马的蹄声像天边滚雷，一潮压过一潮。天上，日月暗淡，无色无光。

　　东墙，站着一排两米高的书架，先到的书整整齐齐排列着，后来者不能落脚，随便堆着摞着，还有的直接上床，和我同卧。书架的零星空间点缀着一些民间艺人的泥塑，小鸡小狗，大红大绿，俗得让人动心。最欣赏那把同治茶壶，拳头大小，一面画着一位老人，皓发红颜，品茗把卷，另一面题着一句诗：读书声里是吾家。

　　书架最高处，一字排开汉代的几只陶壶，长项，圆腹，青灰颜色，铅一样沉重。我和历史在一起。

　　南墙开窗，窗户很大，窗外立着一株老槐树，一根两根枝丫探进屋里，送到你眼前一抹鲜活的绿色，散出苦苦的味道。

　　顶着西墙，放着一张写字台，老式的，木头的，体积大，笨重得有些夸张。写字台靠墙的一边，摆着商代陶鬲、战国陶豆、汉代陶仓、唐代陶瓦，然后是一件三国时候的大鼎，三足分立，稳重如山。其它地方，堆放着当下翻看的书籍杂志，一摞一摞，架山叠塔。

　　供我写作的地方被挤得巴掌大小，有时候这巴掌大的地方也没有了，自己就有些发症发呆。

　　北墙悬“芒鞋破钵随缘化”的条幅，摘取《红楼梦》里的句子，也是我的一种理想境界。前几天打听书写者的消息，有同学告诉我：他已脑血栓了，吐字不清，无法握管，老婆每天每顿伺候着喂水喂饭，把屎把尿。我望着那几个字，性也命也时也运也，无可奈何。条幅下面，伏卧一兽，青石雕刻，圆头无毛，腰细臀肥，尾如长鞭，缠绕在身上。此物威不可犯，可以祛邪，可以审美，可以让我高枕散卧，精神安宁。有懂的朋友看了说，此君有灵，来自宋代。

　　陋室狭小，可以淹没一切，许多个性的朋友入室参观，不由收起乖张，一脸静穆，等到出门老远，才斗着胆子从胸膛里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分明身上染满了时间的气味，散都散不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