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笋的红缨枪

　　山笋跟我同龄，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起初没有名字，也不知道父母在哪里。八岁的时候，他的父母把他遗弃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困难时期，也没有人家收留他，他就成了一个流浪儿，住在一个废弃的山洞里。小山村的村民到底还是淳朴的，怕他饿死，隔三差五的也给他送一些剩饭粮食。但根本不够吃，他就到山里挖竹笋，回来用火烤了吃。就是这些山笋，救了他的命。

　　一晃两个冬秋，有一天一台野戏班子来到了这个村子演戏。领头的注意到了台下这个破孩子，问他的名字，他说：“我叫山笋！”得知山笋是一个没有父母的流浪儿，领头的打起了主意。“跟我走吧，给你吃的、穿的。”山笋看着台上花花绿绿的杂耍，想都没想，跟着走了。

　　对一个流浪的孩子来说，跟着野戏班子串场，说不上是好事，但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个流动的戏班子，是用一辆破旧的货车改装的，车斗平摊开就是台子，平时赶路的时候大家就挤在车厢里，一应演出的家伙事、吃喝拉撒的物件也都在里头。领队的兼开车，不到三十，组了这台戏班子，也是吃了不少苦。一共十三个人，都得靠他带着养活。里头和山笋同龄的有四个孩子。最初山笋跟在里头是打杂的，晚上给领头的递尿盆，白天给大伙儿做饭、擦台子。入了这个行当，饭是吃得上了，也仅仅是吃的上饭。这种戏班子，上不得大台面，串的都是些乡村场。演出一般也都是晚上在村里宽敞的地方，车板一放，不管人多人少，就开始耍起来。散场后，这四五个孩子就开始收钱，村民们看戏给钱都是凭自愿的。对于山笋来说，收钱之后，才是他最难为情的，这几个孩子要去找“好的叔叔阿姨”，去人家里留宿一晚。从小的成长，让山笋很腼腆，但这是领队制定的规矩。另外年龄大的挤在车厢里睡觉也使得他不得不去自寻住处。

　　这一天，山笋借宿到了赵老汉的家里。赵老汉是我爷爷的邻居，一个老光棍，无儿无女。散场后，孩子的好奇，也就跟着山笋来到了赵老汉的家里。赵老汉可怜山笋，从快要见底的棒子面缸里舀出了一碗，伙了水，给山笋炒了吃了。虽然是个野孩子，可能也一天没吃饭了，那顿饭山笋却吃的不是那么快。那个晚上睡的很短，大部分时间都是赵老汉和山笋在说话，我在旁边听。山笋说到自己住山洞、吃山笋度命……我和赵老汉就都哭了。山笋还说到他想耍红缨枪，他之所以不跑，一是有口饭吃，二就是因为喜欢班子里的那把红缨枪。但领队的不让，因为耍枪那个旦角是领队相好的。他就趁大伙吃饭休息时，得机会玩耍上两把，练动作。后来我就睡着了，赵老汉和山笋又说了很久。第二天早晨等我醒来，赵老汉说山笋早跟戏台子走了。

　　本以为这段故事会就此止住，谁知半年后的一天回老家。我远远的就看到山笋站在赵老汉的门口前耍着红缨枪。山笋到底从戏班子里跑了，跑回了赵老汉的家里。赵老汉收留山笋的消息在村里传的很快，有津津乐道的，也有在背后说闲话的。赵老汉从不把那些闲话当回事，就一门心思的认下了山笋这个干儿子。

　　由于收成不好，也加上赵老汉本来没有几亩薄田。赵老汉就索性领着山笋在他的三间小土房里做起了豆腐。让山笋推着小推车走街串巷。山笋倒也乐意，把红缨枪往推车上一绑，每天都扯着嗓子在附近的村子喊上一遭。等豆腐卖完了，就回家耍他那把红缨枪，赵老汉也从来不禁止他这个爱好。就这又过了两年，赵老汉就领着山笋到镇里办了领养手续，山笋就正式的有了户口。取名叫作赵山笋。卖豆腐挣了钱，这爷们俩就在镇里租了两间土房做豆腐门市。生意也挺好。赶上城市发展的进程，他们开的豆腐坊后来就拆迁了。这爷们俩也没有回家，从此就音讯皆无。这件事就此渐渐地淡忘了。

　　前一段时间回老家，在镇子里一排新建的商厅楼下，一张牌匾蓦然的进入眼帘。牌匾上挂着“红缨枪豆腐坊”六个大字。门两边各向外倾斜着三杆红缨枪，缨头鲜艳促亮，直指青天。我就像触了电般，站在那里不动了。熙攘的人流从门前走过，直到回过神来，我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