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散文

　　我小时候爱听故事，看故事，后来长大了，稍懂人间疾苦，便杜绝一切故事性文学（快餐小说除外），转而爱上了诗歌、散文。因为传世的伟大小说作品多是悲剧，少有的圆满结局，也是一种破碎式的圆满，主角在尘世中摔打得浑身是伤，纵使收稍是好的，也给人一种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沧桑与凄怆，终是意难平。

　　所以我爱看散文，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听别人谈论风花雪月或人生经历。纵使有悲哀，那也是笔者的过去式了，于我们这些看客而言，那感受更是隔了一层，越加朦胧，便连那凄意也显出一丝美来。

　　看张爱玲散文选是在初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生病，大夏天不能吹空调风扇。于是就不到客厅去，整日窝在卧室的椅子上看张爱玲，陷入民国时期没落的繁华里，又像是落入永恒的黄昏，那感觉就像是打开一个年代久远的香水瓶子，那香气是精致美好的，又带着陈旧的灰尘的味道。

　　张爱玲善于刻画最细微的情感，那样纷繁复杂的百转千回，她评鉴赛尚画中对太太的情感变迁，初始是“女人把一只手按在男人赤膊的肩头，她本底子是浅薄的，她的善也只限于守规矩，但是恋爱的太阳照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在那一刹那变得宽厚聪明起来，似乎什么都懂得了，而且感动得眼里有泪光。”后来是“她坐在一张乌云似的赫赫展开的旧绒沙发上，低着头缝衣服，眼泡突出，鼻子比前尖削了。下巴更方，显得意志坚强，铁打的紧紧束起的发髻，洋铁皮一般硬的衣领衣袖……铁打的妇德，永生永世的微笑的忍耐--做一个穷艺术家的太太不是容易的罢？而这一切都是一点一点来的--人生真是可怕的东西呀！”再后来是“这些年来她一直微笑着，现在这画家也得承认了--是这样的疲乏，粗蠢，散漫的微笑。那吃苦耐劳的脸上已经很少女性的成份了，一只眉毛高些，好像是失望后的讽刺，实在还是极度熟悉之后的温情。要细看才看得出。”

　　对于感情这样细致的刻画，很容易就挑起人们最细微的触觉神经。在那个炎热的夏天里，我一边看张爱玲，一边感受汗液从毛孔渗出，感觉到它们滑落时那细碎的痒意；感受窗外白热阳光下宏大的宁静，以及点缀在宁静里坚韧的蝉鸣；感受着身体里最细微的疼痛以及最深切的孤独，一种生理上的孤独。十四五岁的人，是没有真正静下来的时刻的，或与朋友嬉笑打闹，或与父母吵嘴争辩，就算是一个人独处，内心也是沸腾的。唯有在生病的时候，是最孤独也最宁静的时刻。这个时候才能结实地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感受到身体每个器官的存在，唯有身体上的疼痛是最不可分担的，即便是最亲密的朋友家人也不可能代你承受这一遭。这个时候，你唯有你自己。

　　读培根随笔是在高三的时候，这本书是很早就买了的，然而那时候我正沉浸在张爱玲式的繁华里，嫌弃培根随笔太过直白简练而束之高阁。直到高三，那时候我们学校实施封闭式管理，压力重大且不得自由，每晚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夏夜低垂的天幕都觉得要沉下来压垮我似的。后来翻到了无意间带进学校的培根随笔，语言如刀削斧砍般简洁凝练，一针见血，使人觉得心中清明，目标明确。每当我做题做到头昏脑胀之时，就会停下来，随手翻一翻培根随笔。

　　他写贵族，他说“一个完全没有贵族的君主国总是一个纯粹而极端的专制国。因为贵族是调剂君权的，贵族把人民底眼光引开，使其多少离开皇室”，“贵族不要高出君权或国法之上，同时却要被保持在一种高位上，使下民想犯上的时候，那种桀鹜之气，必得在过速地达到人君底威严以前，先与贵族冲撞，如水击石而分散其势力然。”思路随着文字一条一条缕下来。看完一篇，头脑也随之清醒。

　　读沈从文是在大学，那时刚从高考的樊篱中挣脱出来，如同一只脱缰的马，从未觉如此自由。自由过了头就成了一团乱，浑浑噩噩，黑白颠倒，熬夜熬得不知今夕何夕。直到有一天，初春，清晨，日出的光从山的那头照过来，照着树间的新绿，照着院里的早樱，一切都美得仿若一幅刚刚画成，油彩未干的。一切都是新的。在阳台上蓬头垢面的我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仿佛一只进入了辉煌殿堂的灰老鼠。触电一般急急的退出来，躲进黑暗里，窥视者外面的明媚，深深呼吸着外面清凉微湿的空气，属于春天的气息。于是，爱上了读沈从文，因为在沈从文的散文里也总是能感受到这股清凉微湿的气息，青山白水，白云黑土，使人清明，使人宁静，使人找到自己。

　　人说读书，不过借别人的笔表达自己的情。我读散文，也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