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与书为友

　　小时候，我和妹妹爱听故事，每晚睡前缠着母亲讲故事。母亲有时偷懒，买来了《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鹅妈妈的故事》让我们自己看。后来长到五六岁，每个月我和妹妹都会通过劳动，得到一两块钱的零花钱，于是，我们学会了自己买书，也去小书摊借书看，从故事画报到《童话大王》，从各种漫画到《儿童文学》。就这样，我和妹妹的童年生活里一直有书相伴。

　　小学毕业那年暑假，我去旧书摊，用攒了六年的一堆硬币，淘来一堆又脏又破的书，回家被生活洁癖的母亲埋怨了一通。那时候还小，对书籍脏破没有概念，不像现在这样讲究，就是那年夏天，我从家里卫生间的纸篓里发现了一本《射雕英雄传》，那是父亲从单位图书馆借来的。依稀记得那时，我如痴如醉、如醉如狂，白天黑夜疯狂地看，每看完一总是急不可耐地央求父亲借来下一本。小孩子的思维是有趣的，那时候那么多武侠小说偏偏独爱这一部，青春懵懂无知的我，偏偏牢记瑛姑写与周伯通的那首词：“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这是人生中读过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武侠小说。

　　上了初中，兴趣转移，爱上流行音乐，书明显读得少了。初中毕业的暑假，读了《包公案》《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红楼梦》，又从妹妹的书架上，偷偷读了《简•爱》《茶花女》《雾都孤儿》《呼啸山庄》《巴黎圣母院》《莎士比亚喜剧集》。高中三年功课紧张，平时没有阅读时间，只是高考后读了《飘》《源氏物语》和《荆棘鸟》。我想，我保持日常阅读习惯的锁链似乎是从那几年起发生了断裂。可是匪夷所思的是，至今我仍然清晰地记得当年看过的书名，却不记得在学校的教科书上学到了什么，这太讽刺了。

　　由于心理素质差，高考前一夜未眠，成绩自然不理想，匆匆报了志愿，黯然进了大专。可是那种遗憾延续至今，多年以来，梦里还常会有备战高考的煎熬。记忆中，青春年少的时光里，没有执着喜欢的人的手，欢畅淋漓地大哭大笑过，没有抗议某位老师刻板功利的教学模式，而恶意快意地逃课过，有的只是俯首帖耳、循规蹈矩和那写不完的练习、考不完的试。进了大学我仍困顿其中，每天晚上自觉自愿“泡”图书馆，可惜的是，人家“泡”的是书，我“泡”的是教科书。有些课程跟不上老师的节奏，于是自己琢磨自学，每学期终考我都是第一，这是我骄傲的。只是教科书读的再好，也无法安放一个人孤独的灵魂。如果孩子们需要这样靠分数赢人生，那怎样才能去做有血有肉的人呢？难道我们从六七岁起开始上学，就为了十六七八年后谋一份让人嫉妒的工作、求一位让人羡慕的伴侣、占一个让人仰望的职位吗？活着，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让别人看上去“很光鲜”？！

　　工作后，我一边自学考试拿本科文凭，一边读了一些书，《论语》《老子》《席慕容文集》《徐志摩文集》《三毛全集》等，还有刘墉的鸡汤、亦舒的小说。自考结束后我又忙碌于各种职称考试。此时，妹妹已悄悄地建立起自己的书籍构架，每次和她换书看，她总是嫌弃抱怨说“你那里没有好书”。打开妹妹的书柜，我发出惊叹，这么多年她的藏书量一直都在悄然增长——从前秦到近现代史，从诗词到小说，从历史到哲学，满满当当的一两千本，似乎偏文学类居多，当年她读的文科，兴趣也是在此，而我这个粗枝大叶、缺乏美感的理科生，和妹妹在阅读这条路上距离越来越远。

　　十年韶光十年事，人生的转折总是来得特别突然。此后的十年里因痛因病经历了许多，也承受了许多。每个人都不希望人生坎坷，可是当你无法选择、无法逃避时，便需要重新认识自己，更需要肯定和珍惜自己。那段困顿寂寞、独思独处的时间里，我最初是偶然相遇了余华的《活着》，蕾秋·乔伊斯的《一个人的朝圣》和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文学总是暗藏着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是颠覆、是思辨，它可以洞察幽深昏暗的人性，让你体味人世的欢喜与苍凉，而这一切似乎就是灵魂的需要。我想，生命的终结无法预知，可不能让灵魂枯萎了。此后的一千多天里，我一直保持着自由、大量阅读的习惯。在命运的冲刷和病痛的折磨后，与书重续前缘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我庆幸自己始终保有追求完美的小个性，任何时候我都不愿自甘堕落，即使是最困难的时候，我也向往做更好的自己。我想，如果再许我一个十年，我定以悲悯和柔情体验人生，以自省与真实感悟文学，也许寂寞，也许孤独，我矢志不渝。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如果说在学校里受到的仅仅是教科书教育，我的思维没有立场，我的价值观不够明朗，我的底线没有设防，那么我真正的灵魂之师便是我书架上的这些书籍——《牡丹亭》《花间集》《巨流河》《南渡北归》《偷书贼》《思痛录》《问思集》《晚清七十年》《苏东坡传》《柳如是别传》《储安平与<观察>》《漫漫自由路：曼德拉自传》《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人性中的善良天使》《1984》《古拉格群岛》《伶人往事》《寻找家园》《木心文学回忆录》《战争与革命中的西南联大》……是它们教我直面人性、坚守道义责任，学会独立思考、不随波逐流；是它们给我慈悲温暖，滋养我荒凉荒谬的心田，使我怀着一份真诚的谦卑；是它们让我明白这世间什么都可放下，唯有真心真性情最可贵。

　　我爱读书，这半生与书为友，下半生我愿永远与书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