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落

　　阳春三月，李花烂漫，暗香浮动。

　　李花，是你的微信呢称，配图里一树李花迎着春风微微低头，摇曳生姿，惊艳了时光。有点像你，清雅、温柔，骨子里透着倔强。

　　第一次见你，是我参加报社招考面试。评委席上，有一温婉的女子，不时对我颔首微笑。得了微笑的鼓励，我增添了信心，顺着思路侃侃而谈……最终，我如愿以偿成为一名记者。办手续那天，我又一次在电梯口遇见你。你主动带我上楼，交谈中得知你的名字后，我大感意外，那个充满阳刚气的名字是报社的副总编啊，我一直以为是男的，没想到竟是眼前纤柔亲和的你。期间，一位柱着拐扙，嘴角略有歪斜的中年男子进来，很自然地和我打招呼。“这位是？”“我爱人。”家里一个中风偏瘫的病人，你的脸上未见愁容，我又一个“没想到”。

　　我没想到的是，未来的日子，还有更多关于你的“没想到”。

　　有次见你穿了漂亮的新衣，我忍不住夸赞，你眼里流露出欢喜的神色：“我妹妹送的，她对我特好。”如是几次，我奇怪为何你总是穿妹妹的衣服，为何又每天带着丈夫上班？你极少说家里的事，这些问题随着时间累积，在同事、朋友，以及你丈夫出版的散文集中找到了答案。

　　你和丈夫子宁是大学同学，也是一对恋人。1985年毕业后，学习成绩优秀的你放弃留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随他来到江西一座小城。1998年12月，子宁突发脑溢血住院，前后做了三次脑颅手术。第三次，病人瞳孔放大，医生都准备将他推到太平间了，是你拼命拦住担架，哀求医生“死马当成活马医”。7个小时，你在手术室外跪了一整夜，谁劝你也不起来。

　　或许是你的诚心感动了上苍，他居然活过来了。他醒了，你的苦难才刚开始。曾经那样生龙活虎的汉子，中风偏瘫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儿子尚小，公婆年纪又大，所有担子都在你身上。更窘的是，你缺钱。他下海经商，又因经营不善，企业几近倒闭。中风不久前，刚刚拿了家里几万元积蓄垫付款项，连凭证都没有。那几年你节省着每一分，带他四处求医问药，营养尽量给他和儿子，你只吃最便宜的馒头。哪个女人不爱美？妹妹了解你的处境，才故意将穿了一两次或者根本就是全新的衣服寄给你。

　　你每天早上5点起床陪他锻炼康复，风雨无阻。我认识你的时候，子宁已经可以柱拐行走，对于过往，你并无一句怨言，只说：“现在已经好多了。”中风病人，常常大小便失禁。可是，子宁每天都干干净净，而你看起来还是从容不迫，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了帮他排遣寂寞，找到新的支点，你鼓励他拿起笔写文章，2002年开始写，2004年第一本散文集就问世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一边照顾生病的丈夫、上学的儿子，一边事业令人刮目相看，采编稿件多次获江西新闻奖，成为报社首个正高职称获得者，你是怎么做到的？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好想问问，你快乐吗？这个问题你永远无法回答了。“惟愿办报到白头”“守着一个喜欢的人，一份喜欢的事业”，从你昔日的话语里，我知道即使再苦，再累，你也甘愿付出。而且你从来不缺幽默感，兴致好的时候，可以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我至今记得你的一句恋爱经典名言“谈不到一块儿，就躺不到一块儿”。

　　可是，我心疼你。在你的精心照顾下，丈夫恢复得相当不错，越走越轻松，却依然每天要你陪他5点晨练，哪怕你轮值班总编时，夜里一两点才下班。要知道，你也是年过50的人了。这么多年，你没有进过美容院，没有买过奢侈品，没有出过国（天知道你放弃了多少机会），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2016年初，我因为家庭原因，离开江西，来到重庆。你虽然不舍，还是支持我，毕竟一家人要在一起。犹记得，那年国庆我回去，昔日老友相聚，酒过三巡，友人当着你们夫妻面直言不讳说如今儿子成家，子宁病情稳定，你应该享受一下生活；并劝子宁不要起那么早，八九点钟自己去锻炼。你望着子宁笑而不语，子宁只淡淡说了句“早起习惯了”。

　　没料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年底，我突然接到医院朋友的电话，说你查出了癌症。我惊呆，竟然没有勇气给你打电话。你去上海复查，连化疗都没做，只带了一大堆中药，估计情况不乐观。我托朋友代为探望，你微信上回我“谢谢你，千里之外寄深情！唯有努力康复回报姐妹们的真情”。2017年元旦节本想回来，但岁末年初事情特别多，我没能抽身。过年，我们一家人自驾去海南，没有回来。年前，我两次梦见你，有一次梦到你撒手人寰，惊醒后，眼角都是泪，心嗵嗵狂跳。电话问老同事你的情况，他们说很少见你。春节期间，你里群里晒出两张照片向大家拜年，照片上你的，一袭红衣，笑容灿烂。我一看感觉放心多了。清明节我请好假回老家，计划一定要来看你。可是，4月1日一上班，传来你离去的恶噩。我夺门而出，冲到办公楼顶泪如急雨……

　　清明节我回来了，却是送你最后一程。子宁告诉我，春节之后你病情恶化，吃不下，睡不着，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形销骨立。一个晚上靠安眠药也只能半睡半醒个把小时。朋友来看你，你悄悄吃片止痛药，尽量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后来，实在无力气，便不开门，也不接电话……

　　一个奔波的灵魂能走多远？你走累了，想歇息了。你永远细致周到，考虑别人的感受，贤妻良母、道德模范堪称完美。但——如果时光可以重来，真希望你能多爱自己一点，轻松随性一点，像一朵恣意盛放的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