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高跟鞋

　　姐姐毕业不到一年，在兰州一家医院上班，由于是事业编制，而且还在实习期，薪水只有两千多一点。之前我帮她在大学里租的房子到期要续缴房租，她这点工资就有些捉襟见肘，终于在七凑八挪之下，续了房租，用她的话说，就是每周出去吃个面包的钱都没有了。毕竟女孩子工作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朴素了。或许是我毕业比她早，之后又给她支付学费生活费的缘故吧，她喜欢一双高跟鞋很久了，却也不好意思向我开口。还是后来和母亲在闲聊中听母亲提起，说是父亲把家里去年收的玉米卖了一些，给了姐姐千把块钱，让她购置些好看的衣服鞋子。当时心里暗恨姐姐的不懂事，但母亲警告我不要责备姐姐，家里的零用钱花不了多少，而母亲又陷入了别人家孩子的父母有能力让女儿穿的漂漂亮亮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自责之中，无奈，只能作罢。后来就给姐姐发了微信，问她还记不记得我俩小时候穿过的高跟鞋。姐姐回复记得，我便知道她懂了我的意思，给她转了两千块钱，让她以发奖金的名义买些吃的穿的东西拿回家给父母，剩下的自己处置。

　　“我俩小时候穿过的高跟鞋”对姐姐来说，其实是比较重的责备了，这句话也一直鞭策着我，在上学的这些年，我俩也互相拿这句话刺激不够努力的对方。一双高跟鞋包含了太多太多，爱、自尊、贫穷、羞愧……

　　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在黄土地刨食的农民，过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贫穷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到了父亲母亲这一辈，依然如此，我的父母亲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而且上学都只上到小学二年级。算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姐姐比我大一年零六个月，小时候，春耕夏锄秋收冬藏，父母一年四季都在忙，起早贪黑，从我记事起到上学之前，我的印象里只有家里大门上的一把大锁隔开的两个世界，门里面是我和我的小姐姐以及院子周围的杂草，天气暖和的时候还有几只蚂蚁相伴。门外面的世界无从知道。父母早上下田的时候天还很黑，我和姐姐还在睡梦之中，床头放两个杂粮馒头，算是我和姐姐一天的伙食。父母晚上回来时，我俩已经入睡了。有时候饿了，姐姐会从家里的面袋里抓出些面来舔食，颇有些改善生活的意味。

　　我六岁，姐姐七岁了，到了上学的年纪，父母明智的认为把我一个人放家里不安全，就让我跟着小姐姐上学了，在此之后，我和姐姐同桌、同班直到我先她一步上了高中。我和姐姐在学业上还算争气，或许是我俩念书之后，父母亲逐渐读懂了挂在正房中堂的家训：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他们开始关心我们的学业，初一那年，祖母去世，筹办葬礼，我和姐姐的学费等等使家里的经济情况越发窘迫。家里没有老人了，父亲和母亲商量之后决定外出打工。家里里里外外都留给母亲打理。母亲一米五的身躯承担了太多太多……太多。

　　父亲是一年之后回家来的，期间写过几封信，但大多寄丢了，思念父亲的感觉是我心里无法抹去的一道刻痕。父亲省吃俭用挣了大几千块钱，还记得第一次吃到软糖，第一次吃到葡萄干，第一次吃到核桃仁，那种幸福感这辈子都不能忘却。除了这些稀奇的小零食，还有两双破旧的高跟鞋，是父亲工闲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本来是要给母亲的礼物，但是我和姐姐颇为好奇穿着皮鞋的感觉，就一人一双穿起来。那时候完全没有大男子主意的自尊，只觉得煞是好看。十二三岁，身体长的极快，鞋子有点小了，但还是不舍得脱下。整个冬天，我和姐姐穿着高跟鞋上学，确实比母亲做的布鞋暖和许多，多年的冻疮也没有再出现。高跟鞋托着我步入青春期，我和姐姐开始懂事了，看到了别人眼里的笑意，感到了自尊的出现，但我们最真切的感受是脚上的温暖，是父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爱。父亲去垃圾堆里捡鞋子背回家。父亲的自尊呢？他为了孩子为了家，丢掉了自尊，他忽视了自己。我和姐姐这点微不足道的懵懂自尊简直可笑。我们从高跟鞋上明白了贫穷带给我们的羞愧和痛楚，明白了父母亲对我们的爱，这种放弃一切的爱，明白了我们脱掉这双“高跟鞋”所要付出的努力和未来的路，明白了很多很多……

　　直到今天，这两双已破损不堪的高跟鞋还摆在老家的杂物房里，每次回家，都要细心的体会它带给我的温暖和爱，同时又在警醒自己，如果自己不够努力，就要重新穿上“高跟鞋”，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在践踏山一样的爱。

　　现如今，离家在外工作，一年回一次家，陪父母一个月就已经很奢侈。年轻时候的拼命换来的是他们病痛缠身，我只有在电话里嘱咐他们照看自己，给他们一些钱，让他们按时吃药。他们还总是舍不得花，留着给我买房。前不久，我鬼迷心窍，问父母能不能筹十来万给我，我再凑凑买房，挂完电话，躺在床上，彻夜未眠，只有深深的忏悔和愧疚，他们已经付出了大半生，我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们，他们给予我的已经难以用人世间任何单位计量。第二天一早，我努力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告诉母亲不用凑钱，我自己再努努力就有了，劝了许久，才让母亲相信不用她的帮助我也能够在南京生存下去。

　　我能给他们的实在太少了，有一次读到《父母恩重难报经》，佛陀这样说：

　　假使有人，为于爹娘，手持利刃，割其眼睛，献于如来，
　　经千百劫，犹不能报父母深恩。

　　假使有人，为于爹娘，亦以利刃，割其心肝，血流遍地，
　　不辞痛苦，经千百劫，犹不能报父母深恩。

　　假使有人，为于爹娘，百千刀戟，一时刺身，与自身中，出入左右，
　　经千百劫，犹不能报父母深恩……

　　读到这里，不禁心如刀割，涕泪肆流，这些年来，我是多么的不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