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鳔

　　小时候我经常盼望感冒，因为每当这时，妈妈总会求爸爸打开那个紧锁着的工具箱，拿出一个牛皮纸包，层层剥开后，露出淡黄色塑料板似的东西，用剪子小心翼翼地剪下一小条，放在勺中倒点儿豆油炸成虾条样的美食给我吃，又香又脆，而姐姐们只能在旁边看着，那是我小时候唯一能享受到的“特殊待遇”。

　　后来家搬到了汪清，已上小学的我有时能找到工具箱的钥匙“偷吃”一点，只可惜一次只能偷吃一丁点儿，要是被发现了肯定要挨打的。时光过得快极了，上初中后，我十分留意街边修锁师父如何开锁，学做了两个小钩子，只要时间充足，居然也能打开那把锁。随便着自己渐渐长大，对那东西逐渐不再感兴趣了。但仍然心存疑虑，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父母那么在意呢？

　　再后来，求学、工作、娶妻……人生角色的快速转换让我应接不暇，那件事渐渐遗忘了，直到2002年春节携妻看望依旧生活在我出生的那个小山村的舅舅，舅舅也许根本不知道那对我来说是个惊天的秘密，因此我们聊了很多。

　　舅舅说那个东西是“鲨鱼鳔”，一种治疗妇女产后体虚名贵的中药。而“鲨鱼鳔”背后却隐藏着关于伟大母爱的真实的故事。

　　早在妈妈怀我头几个月，就出现严重的身体不适，到县医院检查后医生说母亲严重贫血不能生孩子。可倔强的妈妈为了赋予我生命，不顾爸爸的哀求和医生的规劝，冒着生命危险，在寂静的小山村里期盼我的到来。可是祸不单行，就在妈妈最需要照顾的时候，爸爸却因个别原因被打成了走资派，无法照顾生病的妈妈和一群子女，日子非常难过。过了些时日，爸爸不再每天被揪斗了，有一天下午回来的比较早，抱起出生不久的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妈妈说双腿没了知觉。妈妈为了我，虽然保住了命，但腿却站不起来了……从此，家中的日子更加凄苦。六岁的大姐帮忙端饭送水，四岁的二姐看护两岁的三姐。爸爸白天出工，傍晚要接受批判，晚上还要把第二天的家务全部做完。但最要命的是口粮不够，妈妈坐月子也只能喝上玉米糊糊，偶尔能吃点舅舅抓来的河鱼和蝲蛄。

　　好在爸爸是木匠，料理完家务，他就连夜点起火油灯做活，等我出了满月，家中已添置了一台带有四条活腿的独轮推车。

　　后来爸爸一有空就用独轮车就推着怀抱着我的妈妈踏上寻医问药的漫长山路。两个月下来，方圆百里的村镇都走遍了，中药也吃了不少，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只是在那道道山岗上，独轮小车被泣血残阳拖拽得长长的影子成了一道邻近村屯叹息的风景。而无知的我，还要在襁褓中贪婪地吮吸吞噬着妈妈那羸弱瘫痪的身体……

　　就在全家日渐绝望的一个夜晚，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惊恐的爸爸打开柴门，迎进来一位陌生老人，悄声告诉爸爸鲨鱼鳔炖着吃能治好妈妈的病，然后匆匆地拄着手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于是，爸爸连夜写信，向他远在大连的远房舅舅求救。尽管舅爷爷处境也很艰难。但一个半月后，家里居然收到来自福建的包裹，里面是一整张“鲨鱼鳔”！只是没有回信，想必舅爷爷的处境已经没有回信的条件了。

　　听说妈妈吃了“鲨鱼鳔”，第三天就稍有知觉，不到一个月就行走自如了，那时我已满半岁，将要会坐了。从此，剩下的“鲨鱼鳔”就一直珍藏在箱底。我想，那块“鲨鱼鳔”是留给我的，或者是留给孙辈的母亲的。可是去年有一次我故作无意地问妈妈，她却说早已送给邻居了——同样一位新生妈妈。也许同是母爱的心情超越了“鲨鱼鳔”本身的纪念意义了吧。

　　再后来政策落实了，可爸爸已近不惑之年……我曾翻遍中医书，也没能找到“鲨鱼鳔”这味中药，更没有找到类似药方，这也许就是中国医学的神奇之处吧。后来爸爸多次写信给舅舅寻找那位恩人，都无法找到。只知道他是吉林省安图县一位朝鲜族老中医。

　　最后舅舅问我：你没看出你妈妈走路时稍微有点踮脚？就是那时瘫痪留下的后遗症！我回答说没有。回来后，我问姐姐们，她们也说没发觉，后来经细心观察，妈妈走路果然有点跛。哦！粗心的孩子们，居然没看出妈妈抚育自己二十多年付出的痕迹！哦！伟大的妈妈，在我成长历程上无论怎样惹您生气，您都没提起过那历尽生死的付出……

　　几次想对妈妈说声谢谢，都被妻子劝阻。她说，作为母亲，所有的付出是不需要回报的。既然大爱无言无以回报，既然所有的语言在母爱面前都黯然失色，我只能用平安与上进回报和安慰母亲了。

　　（后记：最近，我也陷入了迷茫。因为从《动物世界》节目中，我刚刚知道世界上所有的鱼类中，好像只有鲨鱼没有鳔……也许年代久远，口口相传，把“大鱼鳔”一类的词传成了“鲨鱼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