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是那只濠水的鲦鱼

　　我是一只鱼，住在濠水里。

　　世人都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所以我不曾感受过忧伤和沉重。尽管战国的烽烟此起彼伏，常常从濠水桥上往来行人口中得知世间的苦难，可摇摇尾巴我就再不记得了。濠水不大，远近人也不多，算是僻壤，日子也还过得去，我就在濠水里，这么一天到晚地游来游去。

　　那是一个秋日，天高、云淡、风清。濠水河里亦是清澈见底，我感觉自己好似在云朵里穿行。

　　我平静的生活是从那一日改变的。

　　那日午后，我和往日一样在濠水里游来游去的时候，有两个男子散步至此，他们边走边聊，言谈之间显得甚是轻松愉快，一直走到濠水桥上停下了脚步，倚栏而立。

　　略显清瘦贫苦的那位麻衣男子凝望着桥下，缓缓说道：“你看，那水里的鱼儿多么快乐。”我立刻在水中四顾，身边并没有其他伙伴，我想他说的鱼儿应该是我了。我抬头望着他，一身破旧的灰色麻衣，面容十分清奇，眼神异常深邃，深邃到我几乎迷失在他的眼神里。与他同行的朋友却是一袭华服，一看便知过得优渥很多，神态里更多的是昂扬的机智，不过并没有对他穷朋友有一丝半毫的鄙薄之色，只见他接着答道：“你不是鱼，怎么会知道鱼的快乐？”

　　听见这话的瞬间，我几乎停止了尾巴的摆动。只听见桥上传来的声音：“你不是我，怎晓得我不知鱼的快乐？”“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你亦不是鱼，自然也不知道鱼啊！”……后面的对话我没有继续听下去，只记得最后那位麻衣男子说：“我就是从这濠水桥上知道它的快乐。”然后就听见二人爽朗的笑声，渐行渐远。

　　我在水里似乎已经呆呆地停住了。再回过神来，两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我在水里慢慢地游荡着，他说我是快乐的，他知道我是快乐的，他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我开始问自己，我是快乐的吗？我又是为什么而快乐呢？

　　濠水之外的事情我都是听往来行人说的。只听说天下诸侯纷争、战乱不断、生灵涂炭，世道十分的艰难。而我，作为一只鱼，安然无恙地在濠水里悠游，我应该是快乐的吧。否则，他怎么会那么肯定我是快乐的。我告诉自己，我是快乐的，我相信他，从我看到他的眼神的那一刹那。可是，知道了开始思考的我，还想知道他是不是快乐？在他的眼神里，我却什么也看不到，为此我又是不快乐的。

　　从他走后的那天起，第二天、第三天……从此我忘记了忘记，开始有了不再只是七秒的回忆。从见到他的那天起，我便不再是一只快乐的鱼，一切都历历在目，落到了心里。日子越过越多，他的影子也拉得越来越长。我带着数千年的回忆，一直在濠水里等他的出现，因为我的快乐只和他有关。

　　经历了多少番沧海桑田，又经历了多少劫生死轮回，濠水还在，他却没有再来。我一直不曾离开，等他再来到濠梁之上，他凝视我的眼神，才是我渴望停留的海洋。他的眼神，从容的像清风，抚平世间的悲苦；平静的像流水，带走人生的困顿；那么博大、无边无际；那么深邃、无忧无怖。

　　濠水流淌了千年，回忆守候了千年，只为他在濠梁之上那片刻的驻足，我便不再是那只在濠水里出游从容的鲦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