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沫的故事

　　那天，沫沫来电话了。

　　时隔十五年之后，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电话里，沫沫的语气充满了欢喜：亲亲，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当副主任了，副主任啊！

　　沫沫是我初中的闺蜜。沫沫的眼睛会说话，“美目盼兮”说的就是她这样的女孩子。她那轻轻地一瞥，立马就会勾走了那些看见她就低头走路的大男孩子的心。每逢这个时候，沫沫就笑，笑着且悄悄地对我说，这些男孩子可真是傻！我也笑，问她，你长大以后，要嫁一个什么样的男子呢？！每一次，沫沫都会诡秘地说，俺娘给俺定了娃娃亲，说不得，说不得滴！我就笑她是个童养媳，是个插标卖笑的风尘女。

　　初中毕业后，由于不在一个学校，我跟沫沫的联系渐渐的少了。不过，感情还是依然和过去一样。她无论有什么心事都会跑到我家里来找我，甚至，会一个晚上不回家，赖在我的床上。十五年前，她出嫁了，那时候，她已经移民到了英国。断断续续地听她的父母说，她先生是一个地道的英格兰人。此后，就再也没有了沫沫的消息。

　　副主任？你不是在英国吗？是什么议会还是什么？我有些疑惑。

　　那是十几年前了，我早就回国了，在上海，上海，你知道吗，亲亲？

　　我不禁哑然，笑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啰嗦。哪里的副主任？我问她。

　　街道办，虹口区街道办！

　　你是怎么办到的？我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英国人，虹口区街道办，副主任？这哪跟哪啊！

　　我想吃你做的糊涂面了，亲亲。黄豆，豆芽，韭菜，还有花生，你什么时候来我这里，做给我吃好不好？

　　加我微信吧，沫沫。我真是佩服死沫沫了，竟然能在15年之后找到我的电话。等等，沫沫，你怎么找到我电话的？

　　哎呀呀，你这个人啊，一脸老实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找你还不容易，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也是，我讪讪地对着手机听筒笑了。

　　祝福你，沫沫。沫沫啊，你什么时候回老家来，咱们好多年没见了？十几年的时间里，我偶尔会想起眼睛会说话会勾人的沫沫，会想起她走路蹦蹦跳跳和开心大笑的样子。

　　说不好，你洗白白等着我吧，迟早要回去。沫沫在电话另一边笑着说。

　　放下电话，已经是中午，我依然如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一边排队一边想着沫沫，少女时代的故事仿佛电影一样，一幕幕的浮现在脑海里。

　　吃饭的时候，对面的同事问我怎么啦，在发什么呆？

　　你说，一个外国人，会不会在国内从政？带着疑惑，我问这位同事。

　　这个，好像是应该可以的吧！同事也不太敢确定。不过，她接着说，我记得港澳台地区的侨胞是可以的。至于国外，也许吧，谁知道呢？

　　整整一下午，我的思绪继续游走在我和沫沫的故事之中。我清晰的记得，那时候，至少有七八个大男孩在追随着沫沫。且慢，沫沫的初恋男友应该是他！对，是他，我们初中的数学老师，呆呆的，戴个黑框眼镜，不苟言笑的家伙。竟然把我们沫沫的魂儿给勾走了。不过，后来听说，那个老师“被调走”了，“失联”了，具体原因沫沫也不清楚。为此，沫沫还在我的床头抱着我的枕头哭了半宿。

　　后来呢？后来很模糊。后来，沫沫打电话告诉我，她结婚了，在英国。再后来，就没有了。

　　也不是没有了。沫沫的父母还在镇上，不过，似乎也有很多年没见到了。沫沫的哥哥，也有很多年没见到了。

　　一切，就像一场梦，插叙，倒叙，顺叙，如此真实，又这场梦仿佛忽然醒了。一切，都模糊了，消失了。不过，好在又听到了沫沫的声音，如此遥远，又如此清晰，时间也仿佛在电话中回到了十五年之前那属于我们的快乐时光。

　　我是个懒惰的人。沫沫没有加我的微信，我也懒得跟她联系，就如少女时代的我们，我依然是我，她依然是她，一切都没有改变。

　　又过了几个月，盛夏来临。这一天，沫沫又给我打来了电话。

　　猜猜我是谁？沫沫在电话那边笑着问我。

　　别闹，沫沫，你怎么换号了？

　　我是副行长了，有保密制度的，必须换号，对外还要加密呢。亲亲，我现在是副行长，副行长，你知道吗，亲亲？

　　沫沫，你是哪个行的副行长啊，二手车行吗？你好好的副主任说跨界就跨界了，做什么副行长？

　　米国人民很行。亲亲，我现在是大英帝国贵族银行国内分行上海支行虹口代办的副行长啊！

　　沫沫，我可真是佩服你，出了一次国，嫁了一次洋人，思想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说跳槽就跳槽，说咋干就咋干，想干啥就干啥……

　　亲亲，想我吗？如果想，赶明儿我在镇上开一个储蓄所，你去当副所长吧！

　　别闹，我可真是受不了你。沫沫，你在街道办怎么好好的就不干了呢，去了什么银行？你懂金融财务吗？我记得你是学哲学的吧？

　　瞧不起我不是，亲亲，哲学是人类不可或缺的大学问，是领导全世界人民发展进步的大学问，深奥着呢。不跟你说这个了，我想烩面吃了，你来给我做吧，好不好？

　　我看你真是没事儿闲的吃饱了撑的，你说，你啥时候回来看我，副行长大人？

　　副主任，副行长？放下了电话，我的脑子有点儿乱。不过，沫沫的世界是令人羡慕的，如此丰富，如此多彩。至少，我做不来。

　　三个月后，我获得了一次去杭州出差的机会。为了给沫沫一个惊喜，我没有提前通知她。公差结束后，我乘高铁前往上海。在列车上，我给沫沫打了电话，只可惜，她的电话关机了。也许是在飞机上吧？副行长嘛，飞来飞去的，我心里暗笑。到了上海，继续给她打电话，连续给她打电话，可惜，一连两天的时间，沫沫的手机一直关着。

　　只好打道回府。下了回镇上的大巴车，恰巧遇到了初中的一位男同学。

　　你知道沫沫吗？对方一脸神秘地对我说，沫沫现在是英国驻米国大使馆副馆长了，啊，你们俩那么要好，你竟然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怪不得沫沫的手机关机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三个月前，对，是的，三个月前。那天，我开拖拉机回家的路上，沫沫给我打来了电话，亲口告诉我的。

　　三个月前？三个月前？？不对啊，那时候沫沫跟我说她是什么什么银行代办的副行长啊！

　　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没有忙着赶回单位，而是迅速前往沫沫的家。那里，应该还住着沫沫的哥哥吧！

　　沫沫的家住在老城区，是一幢独立的民国建筑，初中的时候，我经常到这里来找她玩。

　　我的高跟鞋踩在斑驳的石板路上发出踏踏的声音，几只小狗懒洋洋的爬在窄窄的巷子的路中央，一些破旧的劣质钧瓷和花盆摆稀疏的摆在巷子里的几个窗台上，有的房子已经破旧不堪，甚至有几户人家的墙壁已经坍塌，露出了里面的青砖和黄土。

　　前面不远的那一幢老房子就应该是沫沫的父母家了。

　　远远地，我就听到了沫沫的声音：对啊对啊，你知道吗，我现在是英格兰足球协会副会长啊，哈哈哈，我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