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还在

　　母亲，我回来了，我从温暖的21度南方再次飞回凄风冷雪的北国。一年中最为繁忙的年底，为了尽量挤出一些时间，我选择了夜航。

　　办理行李托运的时候，一名旅客急匆匆地跑过来，他有物品无法过安检，需要增加行李托运。值机员让他征询我的意见，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同意。因为我乘坐的航班还来得及，更因为从小您就教育我谦让有礼，与人为善。我知道，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赞许我，如果您还在。

　　许是对我的礼让一种嘉奖吧。登机后，我发现自己的座位又一次被升舱至相对舒适的高端经济舱，而且是我最中意的舷窗位置，我又可以有三四个小时的时间，呆呆地看天，看云，看大江大河，看峻岭连绵。母亲，我在想，喜欢旅游的您，此刻是不是就在这广袤无际的地方，乐山乐水乐不知返呢？我多希望您并没有真的离开我们，只是玩得太开心，忘了回家的路。起飞不久，天色渐渐暗下来，夜空中一颗颗星子渐次耀亮，母亲，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哪一颗是您呢？就在我对着星空屏气凝神的时候，我忽然在航行中看到了北斗七星，它们是在为迷路的您照亮回家的路么？或许是为我指引北归的旅途？想着您，想着远方的家，就在那一瞬间，我对着舷窗，忽然泪流满面。

　　落地北京，回家最方便的交通就是机场大巴，不需走出机场，北京往北，3.5小时直达。母亲，如果您还在，我知道纵使您再盼儿心切，也不希望我坐机场大巴夜里跑高速公路，尤其是有雾有雪的天气，您宁愿让我奔波一下，去北京站坐火车回家。我离家十二年了，每次回来您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而我很多时候为了赶时间也为了省事，都是一边答应着您，一边悄悄登上机场大巴。然而，这一次，我决定再做回您听话的孩子，深夜赶往北京站。看到这一幕，您一定会踏实而欣慰的，如果您还在。

　　我用那把十二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您亲手交给我的钥匙打开您的家门，这把钥匙上，依然缀着您亲手编织的饰物，您当时嘱咐我：“把家门钥匙收好，记得常回家”。

　　每次我回来，用这把钥匙打开家门，朗声道：“妈，我回来啦！”您一定会踏着轻快的脚步从房间里了走出来，欢快地说：“我老闺女（北方习俗，最小的孩子称为“老闺女”或者“老儿子”）回来啦！快让妈抱抱！”——如果您还在。然而，这一次我打开这扇冷冰冰的大门，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妈”，除了诵经盒的梵音和袅袅的檀香，我再也看不到那熟悉的身影，听不到可亲的声音。愣怔片刻，环顾冷清清的几个空房间，对着您慈祥的照片，一瞬间，我的泪水倾泻而下。

　　我们姐妹和您的生前好友一起来到陵园。这里山清水秀，寒冷的冬季里，那些松柏就像卫兵一样，尽职尽责地守护着您的墓碑。没有想象中的荒草，却有倔强的枯枝在萧瑟中萌发的一簇簇新芽，这顽强的生命，就像不屈的灵魂。我们在墓碑前叩拜，双手在凛冽的寒风中一遍遍抚过您亲切的名字，冷冰冰的碑刻在热泪的浸泡冲刷下，渐渐变得温润如玉，就像您曾经的笑容。您喜欢的干净整洁，您爱吃的红烧猪蹄、蛋糕和板栗酥饼，您喜欢的怒放的鲜花……这些您一定会很满意，如果您还在。

　　母亲，您离开我们整整一年了。人啊，就是这样矛盾：思念您的这365个日日夜夜，感觉时间难捱，过得很漫长；然而，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感觉您刚刚还在和我们谈笑风生，在生病的时候积极治疗，在康复期偶尔还和我们耍小脾气撒娇，往事历历在目，点滴在心，音容笑貌犹萦耳畔，怎么倏忽间就分别了一年呢？

　　您的房子闲置一年，暖气今冬也办理停供了。尽管两位姐姐再三苦苦相劝，甚至声泪俱下，希望我住在她们的家里，吃住有照应，母亲，我还是回到了这里住。我并不觉得会有丝毫冷清和孤单。这一年，姐姐经常过来敬香、打理，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您的气息，您的足迹，您的味道。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没有供暖家里依旧温暖如春，夜里睡觉宁静舒适。母亲，我相信这是您在冥冥之中，用心用爱呵护着您年近不惑才有的小女儿，您不舍得让我在这里受寒受苦。我想，您一定也希望我回来住，如果您还在。

　　母亲，再为您燃上三柱香，我就要离开了。我不敢承诺下一次回来会是哪一天，但无论我在哪里，都会永远为您祈福，为您敬上一瓣心香。母亲，每次离别，您一定又要嘱咐我：安心工作，开心生活，照顾好他和孩子；不要担心老妈——如果您还在。而我也会在离别前再次和您深情拥抱，嘱咐您保重身体，出行注意安全，多吃点好的——可是，您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