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法源寺

　　北京景点名胜众多，古刹丛林更是数不胜数，从历史最为悠久的潭柘寺到有着国内最大戒坛的戒台寺，从享有“云居寺三绝”的云居寺到热闹喧哗的报国寺。

　　法源寺在北京的古刹中像是一股清流，隐匿在宣武门外教子胡同不显山露水，却是我心中的北京第一寺，与法源寺的渊源来自于李敖的一本书，书名就叫《北京法源寺》，从考据功底到文学表达，从佛家偈语到市井俚语，从官家正史到民间野史李敖都能信手拈来，虽然邪魅狂狷，但是看完这本书却是让我有特别想一探究竟的冲动。在某个冬日的傍晚穿过大小胡同终于找到了这个千年名刹，奈何山门紧闭，游客免进。不甘心在寺门外踌躇，正在此时侧门打开出来两个比丘，说明来意邀我进寺，虽然正殿看不得，但是徜徉在寺院中依然可以触摸到法源寺的历史。

一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唐太宗三征高句丽。历史上评价不一，因为三征高句丽让隋朝由盛转弱，甚至直接导致了隋朝的灭亡，但是站在更宽广的历史角度来说，隋唐征讨高句丽不是“能不能”而是“不得不”。

　　高句丽的历史是不断蚕食中原王朝领土的历史，从西汉三国时期开始，趁着中原王朝内乱，高句丽不断蚕食周边土地，撕毁与曹魏的联盟发兵袭击了辽东。

　　三国之后正逢中原王朝将近三百余年的两晋、五胡乱华、南北朝给了高句丽不断发展的过程，尤其是吞并了汉四郡，待隋朝建立，分裂了三百余年的中原政权才实现统一，当时看来威胁最大的外部敌人就是高句丽，此时的高句丽不仅成为农耕律令制国家有强大的动员及战斗能力，坐拥176城城防坚固并且修建了长达千里的长城，对中原形成了绝对的挑战。隋唐想要实现长治久安北伐高句丽就是必然，正如唐太宗所言：“今天下大定，唯辽东未宾，后嗣因士马盛强，谋臣导以征讨，丧乱方始，朕故自取之，不遗后世忧也。”

　　隋朝三次征讨高句丽耗尽国力，战后高句丽又对俘获的隋军及阵亡的将士极尽羞辱与亵渎，以至于唐太宗对征讨高句丽的将士动员：“辽东本中国之地，隋朝数次远征皆失利，今朕御驾亲征，一为报中国子弟之仇，二为彻底剿灭其国。”

　　但是唐太宗的第一次征讨并不顺利——在安市城遭遇名将杨万春抵抗战败而归。行军至幽州，为了追念这次征东而死的所有的将士，唐太宗建了悯忠寺，这就是北京法源寺的前身。

二

　　赵宋靖康元年闰十一月初一日壬辰朔，金军第二次站在开封城下，而十个月前让完颜宗望铩羽而归的开封守将李纲、种师道一位被谪贬至江西，一位在忧愤中去世。

　　而此时的开封城，城高池深大多还都是用“虎牢关土”筑造的夯土城墙，城中百姓也奋勇杀敌抵挡城北的“黑水兵”，金兵损失颇多，扬言“纵兵洗城”吓破胆的的赵宋只好镇压城内反抗的百姓，宫城外请愿得太学生也被悉数收押，开封府甚至揭示：“许人告收藏军器者，悉纳赴官。限满不纳，依军法。凡甲仗库军器，以车辇去，或用夫般担，数日方尽”。一城军民被自己的统治者剥夺了武装失去了自卫能力，而赵宋自毁长城的行动并未结束。

　　解除了自我武装，赵宋尽力搜刮城内百姓，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赵宋朝廷就已帮助金军搜刮开封金21万两，银714万两，表缎100多万匹。

　　但是金人的胃口显然更大，靖康二年四月初一日庚申朔，金军装载着无数金银财宝府库典籍，押解着包括徽钦二帝在内的3000余名赵宋宗室、14000余名俘虏，开始从开封解围回北方避暑。五月初夏宋史却记载了六个字“北风大起，苦寒”。

　　徽钦二帝终于尝到了当年海上之盟吞下的苦果，二帝被掳北上金人极尽侮辱，宋徽宗死于五国城，死后被金人烧作灯油，南宋绍兴二十三年海陵王完颜亮迁都于燕京，将钦宗赵桓也掳至燕京囚于悯忠寺。三年后这名被囚禁了三十余年的囚犯走到了人生的终点他是否还会想起他父亲五国城作的那首诗？“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无南雁飞。”

三

　　1888年——光绪十四年，此时的北京已经从燕都、幽州、大都、北平改为京师，悯忠寺也改为了法源寺。同样这一年广东人康有为北上顺天参加乡试，借机上书光绪变法，受阻未能上达。

　　七年之后甲午战败，听闻清廷签署了马关条约，在京参加会试的康有为联合1300名举人再次联名上书，请求变法高倡改革，公车上书失败。三年后待光绪帝想要变法图强，留给清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南方的孙中山组织的广州起义虽然失败但是革命派的星星之火已经点燃。

　　重压之下的维新派从开始就注定了失败，而皇帝的“孤臣”去架空老太后的“权臣”，则成败之数，岂待蓍龟？

　　即便到了最后时刻谭嗣同还奢望小站练兵的袁世凯，谭袁最后一次密谋就是在这法源寺，袁世凯最后的选择也为戊戌变法的失败划下了句号。唐德刚先生对此的定论最为精彩“革命”易而“变法”难也。盖革命者，革他人之命也。革他人之命则敌我分明、对象显著，而手段单纯。变法者，变自己之法也。变自己之法则对象不明、敌我难分，而手段千变万化也。

　　处决戊戌六君子的菜市口大街没有了当年的萧杀，车来车往熙熙攘攘，如今的法源寺青灯古佛四大皆空，远离了曾经的刀光剑影，徜徉在千年古刹，不禁唏嘘：“只怜春色城南苑,寂寞余花落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