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红薯

　　  “溜红薯”是指当年在横水老家时到生产队犁过的红薯地用钯子“翻地”，去拾那残留在地下的宝贵的红薯。

　　那是上世纪的事情了。那是缺粮少吃的岁月。由于生产力水平低下，加之化肥短缺，小麦在好年景亩产也只有一百三十斤左右。若是年景差了，亩产就只有八十多斤了。这样，红薯就成了农村和农民的宝贝。农村流传着“红薯半年粮”和“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的民谣。红薯长生茬，亩产在3000至4000斤，一年种一季，每个生产队根据队情，种80至100亩红薯。老家的父老乡亲们采用红薯下窖的办法，将红薯保鲜储存，则红薯使人们从每年的九月跨年头吃到翌年的五、六月。乡亲们还采用嗮红薯干儿、磨红薯粉的办法收藏粮食。生产队在每年十月下旬开始，用半个月的时间刨红薯，同时派专人看护刨过的红薯地。之后组织十几张犁，将红薯地全部犁一遍，将未收静的红薯收走。而这犁过的红薯地就是我们溜红薯的战场。

 　　那是二哥高中要毕业、我才上小学三年级的那年秋天，秋庄稼是个较好的年景。学校放秋假五十多天，给我们溜红薯提供了宝贵的时间。

　　那时溜红薯，二哥经常带着我去。仍然按照农村三上工的作息习俗进行。早晨天刚蒙蒙亮，东天的鱼肚白煞是好看，东邻西舍的鸡鸣犬吠和着枝头的鸟叫声，合奏出农家新的一天的晨曲。我和二哥扛着钯子，各拿一条布袋（我的布袋最多有二哥得一半长）出发了。边走边啃着昨晚上母亲在煤火上炕的又热又筋的红薯，很是快活。

　　来到地里，把布袋往地上一撂，抡起钯子就干起来。由于干一会儿效果不好，就不时地换个地方翻，但越是换就越是拾不到红薯，眼看就要到“饭时”了，还没有拾到半袋红薯，虽然满头是汗，这劳动成果是太差了。肚子饿得受不了，只好收拾袋子，回家吃饭。

　　第一次，我溜的有七、八疙瘩，二哥溜得也不到二十斤。但母亲不嫌少，鼓励着说，可不赖，总比在家歇着好。吃罢早饭，上午二哥带着我又下地了。这次换了个地块儿，索性不乱换地方了。这样经过半晌儿的努力，已经有了大半袋的收获。收获鼓舞了士气，换个地方继续干，但好长时间见不到红薯，就要准备下工了，随便几钯子，喜出望外，大小不一的红薯接连出现，一整理，满满装了一袋子，足有50多斤，我溜的也快二十斤。扛着红薯袋子，沐浴着寒秋的金风，乐滋滋地回到家里。

　　回到家，像凯旋的将军，受到优厚的奖赏——母亲给我俩一人捞了一大碗半黑半白（红薯面和白面各半）的面条，这在当时的我们家是很好的待遇了。大家都表扬我俩拾红薯有功，我高兴的快要疯了，突然觉得自己也能给家里做点事了。

　　下午再出征，虽然很疲劳，但收获的喜悦激发着力量，挥汗如雨，坚持不懈。下午我俩又溜了将近一满袋。秋日的晚霞映红了西天。我和二哥像打靶归来的战士，兴冲冲地向亲人们报告我们的喜讯。

　　第一天首战告捷，拾有100多斤红薯，这是让人眼馋的宝贝。二哥带着我就这样坚持了20多天。在溜红薯的劳动中，我们经过观察，地角地边儿是小步犁犁不到的地方。我们就选择这些部位去翻，有时整窝整窝的红薯给我们带来欣喜，给我们增添劳动的快乐。再有，就是往深处翻，只要发现红薯筋，就跟踪追击，顺筋找红薯，不论大小，总有收获。

　　看到俺弟兄俩天天扛着满袋子的红薯，有人眼红了。散布谣言，说我们是偷的红薯。所幸的是，有两个放羊老头基本上在地里陪着我们翻地。俩老头在队里说:“那俩娃子的红薯是用气力换的。”这正是:“西风响兮红薯地，拾来红薯凭力气。岁月苦兮艰难多，仰天长啸志不屈！”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在吼叫的大西风里，在清冷的阳光下，在早晨潮湿的露水里，二哥和我坚持着。每一晌我和二哥大约都要翻一分多地，其深度要在八寸左右，手上磨出了泡，不叫苦；泡烂了，不叫疼；磨出了茧子，竟然不疼了，二哥说，老天不会折磨老实干活的穷孩子；每一天，每一晌，每一钯子，满脸的汗水淌在翻起的新土上，淌在钯子上，淌在红薯上，累不累？那是真累！但果实给我们慰藉，清风吹来，给我们空前的惬意，那是劳动中的愉快，那是汗水幻化出的幸福。每每此时，我们信心倍增。地下有红薯，我们有力气，靠劳动吃饭，我们把汗水交给苍天和大地。苍天不负勤。那年二哥溜的红薯有两千多斤，我溜的也有六七百斤，母亲喜出望外，把红薯晒成红薯片，磨成红薯粉，在度灾荒中还真起了不少的作用。

　　当年溜红薯的滴滴点点已经成为农村小伙子们战天斗地的永恒的历史。当年横水老家的土地上溜红薯时留下的青春的影像和脚印，今天想起来，仍然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