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故乡

　　题记：当我离开这片土地时，我尚且不懂得爱她，当我在思念中爱上这片土地时，却已成为这里的外乡人。

　　夜，是极深了，路灯透过淡色的窗帘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影，似故乡那重重的山川，叠叠的云，有一湾浅浅的乡愁流淌出来，淌在枕上，淌入梦里。

　　故乡，故乡！

　　念出这个词，那惆怅从胸腔到喉头，再到舌尖，仿若一声最深切地叹息。

　　离开我的故乡已经十余年了。人道是年少不识愁，我便是在最不识愁滋味的时候离开的，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却不知，此后岁月，那乡愁一点一点盛满了那双眼。

　　第一次回去是在离开两年之后的春节，小镇的变化并不大，马路旁依旧是低矮的两层小楼，上面住家，下面做点小生意，女人们在摊前坐着，纳鞋底，聊天。隔壁的胖哥哥依然那么胖，疯玩儿回来，捧着脸盆大小的碗吃饭，被他妈妈追打着让他减肥，引起一阵善意的笑。马路对面石姐姐两夫妇还是在卖豆花、豆腐，不过他们的孩子婷婷已经能将话说的流畅了，不再大着舌头喊我“王王”。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兼同学薇来找我玩儿，于是欣然应允，各处探险，直到大人扯着喉咙将我们喊回来，不过一下午，感情又回到了从前。

　　初一时，一大早回村里看望大伯大娘，给爷奶上坟，祖坟坡上热闹极了，到处都有鞭炮在噼里啪啦响，又有回乡祭祖的人们相互问候的声音。吃过午饭，大半个村的人都聚在好客的大伯家，下棋打牌、说笑吹牛。大伯拿出瓜子花生糖来招呼大家，忽而又从田里砍了好几根甘蔗回来，大伯的儿子燕哥哥三两下爬到树上，摘了橘子扔下来，叫我拿框子接住。

　　那是记忆中再不曾有过的热闹春节！后来离开的时候和妈妈抱怨，还没去那条小河玩儿呢，小时候妈妈在河里浣衣，我在河边捉鱼，有时候也捡几个石头作笔在水泥地上教我识字。也许是说的多了，后来便总是想起，那淙淙的流水总是日夜流淌，在梦里。

　　再次回去已又过去七八年了，隔壁的胖哥哥早已不上学了，已经娶妻生子，继承了他父亲的生意，那痴肥的脸上也偶尔透露出生意人的精明。晚饭后老爷一般摊在躺椅上，肚子高高鼓起，叫人想不起小时候和我们一起玩“冰糕”、“踢电报”、捉迷藏时的样子。石姐姐已经不卖豆花豆腐，开始卖起了水产品，依旧是勤劳美丽的模样。她家婷婷也真的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当我向她微笑时，我听见她小声的问妈妈“那个姐姐是谁呀？”。

　　初一照旧是在大伯家过的，依旧有许多村人聚集在这里，只是大部分人面孔对我来说都已经陌生了。我心里有些怯怯，父母依旧是谈笑风生的样子，仿佛离开多年对他们没有一点影响，准确的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又将我叫过去打招呼，“这是三叔，这是表婶娘，那是……”我一一打着招呼，对于“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这一类的话题尴尬赔笑着。在这热闹的喧嚣里，我忽然感觉到有一些格格不入，这氛围有些使我坐立难安，忽地又听到有人给他家小孩说“那是你王幺叔家的女儿，从小在城里长大的”，我张张嘴，想对他们解释“我怎么会是在城里长大的呢？我是三年级才转去城里读书的，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呀，我记得这里的河，小时候还经常在里面捉鱼呢，我记得村口有一条恶狗，以前从那里经过还咬过我一口，我记得……”转头，却见他们已投入新的话题。

　　心里仿佛放入了一块铁，沉甸甸的，使人难受，我起身往外面走去，又像是落荒而逃。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像是有什么催促着我，又仿佛想要证明什么，我径直往河边跑去，一路上耳边都响淙淙水声。然而跑得越近了，那水声却越发淡了，最后，我缓缓的、缓缓的停下脚步，有些不敢相信我现在所看的的，记忆中那水流丰沛，美得秀气的小河，如今干涸得不成样子了，仿佛一下子从花季的小姑娘变成了苟延残喘的老妪，许多只鸭子践踏在裸露的河床和浑浊的河水中，我一下子仿佛失了力气般瘫坐在地上。

　　后来，从大伯家回来，我便一直没有出过门，心里总是藏着不为人知的怯懦，直到大年初八那天，我离开了这个地方。一直到离开，我也没去找过薇，只听母亲说，她现在成绩很好，在县一中读书，学的是文科，又偶尔念叨起我和薇小时候的一些旧事，问我为什么回来了不去和人打招呼，我只是沉默着。

　　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逐渐远去，我心里充满着一种巨大的悲伤与恐慌，我明白，我将要失去它了，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