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关（小说）

　　8月7日晚，我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一个73岁的老头儿，突发脑血栓，再平常不过了，但住进重症监护室，我还是第一次。我40岁就得了严重的冠心病，妻子儿女无时无刻不担心，可我行我素，抽大烟喝大酒，家人、医生的话，全当耳旁风。一进医院，他们不是让我做白内障手术，就是让我安心脏起搏器，我从来不听。我老妈只活了62岁，老爸74岁也脑溢血死了，我能活到今天，早知足了。我心情不好时，曾跟女儿说：“我老了，对你们也没什么帮助，活着还有啥意思？”女儿就说：“你好好活着，可以总管着我们啊。再说，你活着，我们父母双全，就有好心情，这比什么都重要啊。”对啊！从小到大，两儿一女，我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不让他们看黄书、看电视剧……烧儿子的红衬衫、牛仔裤……不让女儿穿裙子、烧她的喇叭裤、扔她的小镜子、雪花膏……到现在，只要我看不顺眼，我就说，不管着他们我还真不放心！这次我四肢突然失去知觉，只能任人宰割了。我一犯病，老伴就叫来孩子们，在等120的当儿，二儿子用针给我放血急救，没知觉挺好，他们呲牙咧嘴的，我却一点儿不疼。坐上120，他们往我嘴里塞了救心丸，到了医院，又一阵忙乎，我身上插满各种管子，就躺在了病床上。我四肢无知觉，但头脑异常清醒。主治大夫把三个孩子叫去，商量是否做融栓，大意是说我年纪大、心脏病、小脑萎缩又经常喝大酒，做融栓很危险，可能会出血过多丧命，但不做可能瘫痪。他们最终没给我做，我听见孩子们说，得让我活着。他们围在我床边，好长一段时间的热闹、焦急与忙碌过后，他们全被护士赶走。我多想留下老伴，可不行。

　　一夜无话，第二天，被孩子们搬来抬去，做各种检查，接着就是被护士喂饭，因我小便失禁，还被插上了尿管。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不给我穿裤子，光着下身，让小护士们摆来弄去，简直无地自容，好像受了巨大的侮辱。我喊了无数次，“我是人，不是动物，给我穿上裤子……”没人在意！没人听我的话！每天下午4点到4点半，家人轮流进来看我。我24小时头不离枕，痛苦不堪。我也没有时间概念，总出现幻觉，听见外面楼道有儿子与老伴的说话声，我就拼命地喊他们。这样躺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我想出去，像以前一样，老伴陪着说说话儿，在病房输液完了可以蹓蹓弯。可孩子们哄着我说，再等一天，外面没床位。我知道，是大夫不让我出去，她说夜间我的心率只有30多下，出去太危险。我想，在楼道里输液也行啊，必竟亲人在身边。平时我是靠喝酒催眠的人，一顿可以喝半斤，现在我没酒喝，睡不着，就这么清醒地躺着，我就只能胡思乱想，胡言乱语，一点点儿地熬时间。到第三天，我完全精神失常了，大夫护士都这么说，家人也相信了。为了防止我手臂乱挥，护士把我的胳膊粘到床栏上。我就乱喊，说她们是法西斯、魔鬼医院，我要把她们写进小说，我要告她们……感谢他们没堵我的嘴，否则我真活不成了。她们好像听不见我的话，也不理我，还有那么多病人呢，谁会搭理一个不停叨叨的精神病老头子呢。我真累，眼睛模糊，声音沙哑，我和她们之间好像有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我无论怎么大声喊，她们也不再注意我，好像习惯了一切。我直喊到精疲力竭、口干舌燥……我累得难受……真想坐起来啊！可没人听我的！我感到时间停止了，呼吸也停止了，我躺在床上也许有一星期了吧！我度日如年、生不如死、万念俱灰……我在嘴里重复着这些最绝望的词，如果不是光着下身，我早就拔掉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管子，从9层窗户跳下逃走了。

　　终于又4点了，家人纷纷进来了。我一下子抓住救命稻草，拼命摇着老伴的手，“快叫大儿子进来，我要回家”，她还想说什么，我一把推开她。接着女儿进来了，一边安慰我，一边哄骗我再坚持一晚……我一下子愤怒了，冲着女儿大喊，虚弱的身体里发出的怪声把女儿吓哭了。我当时情绪失控、精神失常、语无伦次……大张着嘴，不停地喊：我出去，这是监狱，这是受刑，我一分钟也不呆了，如果不带我出去，我就死给你们看……大儿子含着泪进来了，“爸，你还没好，大夫不让出院。”我抓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可怜无助地重复哭喊着：“让我回家，死了也不怨你们……”他们终于投降了，怕我急火攻心，突发心脏病。大夫指着我的片子，煞有介事地嘱咐：他现在有精神问题、可能会无故打人、也可能抽风、还会出现重症期……总之，出院后很危险，一切后果自负。全是扯蛋！扯蛋！我终于穿上了裤子，我终于回家了！虽然手脚不利索，但我在家人搀扶下慢慢走动了……

　　经过这次鬼门关，现在的我特别听话，我知道病还没好，我坚持输液，一滴酒也不敢喝了，只是烟戒不掉，因手不听使唤，点烟把手燎了好多大泡，但这是唯一的精神寄托了。我天天坐在窗前，如获至宝地捧着烟盒，和过往的邻居们打着招呼……回头跟争吵了一辈子的老伴开着玩笑：考验你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