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情缘

　　记忆里，母亲总是喜欢穿一件红色上衣，扎着一根农村中年妇女的长辫子，一双经历风雨后明亮而深邃的双眼，暗黑的皮肤下积累着常年的风霜，但脸上依然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对自己充满挑战的一生信心满满。

　　小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母亲才舍得打开她的“百宝箱”—衣柜，拿出压箱底的“新衣服”，但也就只有三件，都是红色，款式大抵一样，只是花色稍微不同。记得每次去外婆家拜年之前，有选择困难症的母亲都会在房间里纠结半个小时，精心挑选，一一对比，再配上一双根部早就被磨得左右不平的高跟鞋，然后带着我和姐姐兴高采烈地去外婆家拜年。90年代的农村，家里有一辆摩托车算是比较富有的。我们是极度不富有的家庭，所以每次去外婆家只能“徒步旅行”。外婆家和我家隔着一座山，大人步行只需1个小时，带着我们两个“拖油瓶”，愣是将时间拖至3个小时以上。也许是穿上小红袄的缘故，每次去外婆家拜年母亲都显得格外高兴，一路哼着小曲踩着五线谱欢快前进，路遇熟人，母亲便大老远扯着嗓门跟他们问好。

　　“孩子她娘，刚买的新衣服呀？瞅着像城里媳妇儿呢！”隔壁王阿姨问道。王阿姨边打量边问母亲是镇上哪家店的新款。

　　“哪……有，就凑合着穿呗！”母亲低下头，支支吾吾地答应，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没聊上几句就拉着我们走了。

　　后来才知道这件小红袄是城里婶婶送给母亲的。因为婶婶喜欢穿红色衣服，所以每次婶婶大包小包送回来的衣服必然是大红大紫。婶婶身材高挑，对于瘦小的母亲来说，婶婶的衣服并不好“驾驭”。但母亲总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所以婶婶淘汰的旧衣服是母亲的“新衣服”。

　　母亲经常跟我们提起她和父亲相识的故事，她偶尔打趣地说：“外公的一杯‘土茅台’和一碟花生米是我们的红娘”。爷爷和外公是从小一起穿着开裆裤玩泥巴长大的玩伴，后来由于爷爷家庭出现变故，全家搬去了另外一个村庄，外公十几岁的时候也去了外地当兵，从此他们便没有联系。一次偶然的机会，几十年不见的玩伴在城里相遇，三杯两盏淡酒下肚后便决定结为亲家，父亲和母亲的亲事就是在这次偶遇中定下来的。母亲说，起初她心里是100个不愿意，毕竟他们两个年轻人从来没见过面，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终还是嫁给了父亲。然而时间是婚姻最好的“见证人”，磕磕绊绊几十年后发现“大富大贵不实际，平平淡淡才是福”。

　　由于父亲家里经济比较拮据，结婚后他们只分到了一间面积只有80平米的土房子，平时的柴、米、油、盐、酱、醋，加上我们姐妹俩的学费，还要攒钱盖新房子，使本来就拮据的家庭变得捉襟见肘。母亲从小家庭经济相对比较宽裕，每逢过年都会有一身新衣服，但自从嫁给父亲后，新衣服对于母亲来说变成了奢侈品，甚至好几年都没见过母亲添新衣服。因此，母亲平时根本舍不得穿她的“新衣服”，逢年过节她便走起“混搭”路线，将压箱底的几件衣服混着搭，轮着穿。起初我和姐姐都以为母亲特别钟爱红色衣服，长大后才知道那是因为母亲舍不得卖新衣服，故意打着喜欢红色衣服的旗号为家里省钱，也让别人知道她也有“新衣服”。

　　我和姐姐参加工作以后，家里经济逐渐宽裕，母亲也不需要想着法子为家里省钱了。于是，母亲便嘀咕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终于可以换着花样穿衣服了！”但是，每次带母亲去卖新衣服的时候，她总会不自觉地拿起红色衣服打量着，我们便调侃她：“原来母亲真的喜欢红色，那也不冤枉家里婶婶那满柜子的红衣服了！”“穿了几十年的红衣服，穿着穿着也就喜欢了，真要让我换个颜色反倒不习惯咯！”母亲为难地回答。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母亲也曾经被捧在手心里疼，被放在心窝里暖，被抱在怀里呵护成长。但是，自从转变角色当了母亲后，她便成了孩子们的保护伞，为了子女过得更好，她宁愿自己受苦受累，用尽一生呵护子女健康成长。每当看见母亲穿红衣服，自己心里就非常内疚，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从来没有自己的喜好，而是把我们的爱好变成自己的爱好；在母亲的心里，我和姐姐永远是第一，无论何时都要把最好的留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