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万丈

　　盛夏时节，当火车驶经这个小站，你仿佛就又看见了那片阳光。二十年前的那片阳光，干净纯粹，火辣刺眼。

　　那年七月，你从学校里走出来，好像没有丝毫留恋的感觉。你义无反顾踏上从省城开往家乡的列车，五六个小时的颠簸，在家乡一个好多人都叫不出名儿的小站停靠。时间是正午，天气格外晴朗，一下车，你一头扎进这慷慨得近乎奢侈的发白刺眼的阳光里，你肩上扛一个麻袋，手里提一只破旧的密码箱，佝偻着腰在人流里像一条随波逐流的小鱼。正午的阳光竖直照射，你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你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是笼子里关了多年的鸟儿，突然放飞，再也找不到天空的方向。

　　火车慢慢远去，下车的人流渐渐消散，当咔哒咔哒的火车声在你的耳膜上越敲越弱，一种怅然若失的感慨便在你心里越来越浓烈。原来，十多年的求学生涯，只不过就是坐了一趟火车，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这一站、下一站，再下一站……绕了一圈，看了一遍风景，听了几首歌曲，结识了几个旅伴，最终曲终了，人散了，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四年前，从这个小站踏上开往省城列车时的情景在你眼前幻灯片一样清晰呈现，亲人和朋友，老师和同学，一大群人在这个小站为你送行，你是大家议论纷纷和兴高采烈的焦点。上世纪90年代，你在那个穷乡僻壤的乡镇中学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里的一所重点中专，那时考一所中专不亚于现在考一所名牌大学。那时候只要一双脚跨进中专的门槛，就相当于两只手稳稳捧上了公家的铁饭碗。那时候的你鹤立鸡群，出类拔萃，正当风华正茂，踌躇满志的金色年华。同样你是一条鱼，只是不像现在你是一条随波逐流的鱼，那时候你是一条半截身子跳出了农门，另外半截身子跃进了龙门的红色鲤鱼。

　　你清楚记得那天天空下着小雨，小雨飘飘洒洒，天色却很亮丽，小雨下一阵停一阵，小雨一停马上就是一片阳光，阳光的那一头是一弯彩虹。看见彩虹你就自然而然想到：“红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这两句脍炙人口的诗句。你就突然好感慨好激动，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愧是大救星、不愧是伟大领袖、伟大军事家、伟大诗人、伟大书法家；毛主席他老人家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毛主席他老人家带领天下穷苦百姓打下了江山，给我们比蜜还甜的幸福生活。穷人家的孩子凿壁偷光、悬梁刺股、三更灯火五更鸡，一番勤奋苦读之后，也能跳出农门，也能进城市，也能当干部，同样可以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你清清楚楚记得你们那个年代中考有预选考试，预选考试考中了之后紧接着是体检，体检合格了才有资格参加第二次考试，就像筛大米一样，粗格子筛了细格子筛，最后剩下优质大米；像淘金子一样，大浪淘沙一层又一层，一遍又一遍，最后剩下发光的金子。要把自己打造成优质大米，要让自己发光，唯一的途径就是刻苦再刻苦，努力再努力。

　　那时候你废寝忘食和走火入魔了好长一段时间。

　　你割草的时候，手里捏着镰刀把儿，嘴里还在轻轻的念叨着English单词，赶着老黄牛上山吃草，手里还捧着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破旧课本，跟着牛儿跑下坡，你心里想着的全是牛顿第一运动定律。

　　有一件事儿，现在想起来同样很可笑，中考来临前两个月，正值农忙时节，中午放学后，你背着一大背篓牛粪，手里捏着一份时事政治资料，一颗颗汗珠在阳光里亮晶晶从你的额头滑落，掉在那几张干巴巴的纸页上，一圈圈汗渍就浸润了那几页白纸。你背着牛粪吃力走路，一边背诵着美国向台湾出售F16隐形战斗机，不知不觉走进了别人家的玉米地，把那一背篓牛粪倒进了别人家的粪堆里，又开始背诵起了北约和欧盟共同体和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卫星，当你发现把牛粪倒进了人家的地里后，你开始扒粪，想把牛粪装进背篓再背进自家的地里，可是碰巧那家人也背着牛粪进地来了，硬说你在偷他们家的牛粪，为此还不依不饶险些大动干戈。

　　什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什么是不经一番冰霜苦，哪来梅花放清香，这再次印证了天上不会掉馅饼，世界上更没有免费的午餐，不经历风雨就见不着彩虹。

　　500多分的中考成绩换来的是一张重点中专的录取通知书，将一弯彩虹挂在属于你的世界里，将你的生活点缀得五彩缤纷，你欢呼雀跃，兴高采烈，亲友们欢欣鼓舞，一种欢乐和快感荡漾了你人生中的那一个骄傲的暑假。

　　那时候的你很幼稚，很可笑。去省城上学的前一天，好多同学和朋友来家里玩，你从邻居家借来一部录音机，音量开得最大，一曲曲的士高舞曲在你家牛圈背后，那间属于你的卧室兼书房的房间里充斥得满满当当，的士高舞曲欢快热烈，混杂着新鲜的牛粪和青草味儿，混杂着老白干和香烟的浓郁味道，犹如你们那个年代叛逆激扬的青春气息。大家喝酒的喝酒，抽烟的抽烟，吃瓜子的吃瓜子，猜拳的猜拳，跳舞的跳舞，将疯狂上演到了极致。临了，大家醉眼迷离相互握手道别，竟含泪说出了“苟富贵，勿相忘”这些天真幼稚的话语。

　　站台上就剩下你一个人，你把肩上的麻袋扔进站台上那棵法桐底下的阴凉里，你坐了上去，麻袋里是被褥和衣服，软绵绵的，你突然感觉有些疲惫。

　　两条灼热发烫的铁轨在太阳下闪烁着火焰一样的光芒，站台边上的玉米地里，玉米叶在打着卷儿，南瓜秧在无精打采的蔓延，没有一只蝴蝶，也没有一只蜻蜓。

　　你开始打瞌睡，在梦里你回到了省城的那所中专。梦总是支离破碎，一会儿是逃课看录像，一会儿是考试不及格，一会儿是酗酒闹事，一会儿是吉他协会，一会儿是文学社，一会儿是笔友，一会儿是毕业不包分配……为了争取一个分配名额，平时所谓哥们义气也开始相互排斥着，尔虞我诈……

　　像放电影一样，一个画面接着一个画面，只是不那么清晰，朦朦胧胧、模模糊糊。你在一列呼啸而过的运煤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咔哒咔哒声中惊醒，一睁眼，太阳挂在天空，天边多了些厚重的乌云，阳光越发白得刺眼。

　　你揉揉眼睛，背上行李，提上箱子，下了站台，你努力不去回忆四年前走上站台时的情形，那时候你志得意满，你幻想过有一天像所有出门求学的读书人一样衣锦还乡，你那时候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是这般落魄模样。站台下空地上的树荫里停着一辆马车，一匹白色的老瘦马驾着辕在吃力的啃咬着青草，你看着老马满嘴绿色的新鲜汁液，你突然就感到口渴。老马时不时打了一声响鼻，享受着终日劳碌间隙中难得的宁静和悠闲。你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跛子大爷的老马，车是跛子大爷拉煤的马车，果不其然跛子大爷正像一块沉睡的煤炭一样躺在马车箱里，鼾声均匀而响亮。

　　你走过去，叫了声“跛爷”，跛子爷没反应，鼾声依旧干脆利落。你加大音量，大声叫了声：跛子爷！这一次跛子爷的鼾声戛然而止。

　　“是哪个小杂碎！”跛子爷睁开血红的眼睛。跛子爷常年喝酒，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粗暴和仗义，跛子爷无儿无女，常年与那匹老马为伴，时常喝醉了就躺在马车里，老马把他拉了回家。

　　跛子爷见了你，脸上笑开了花，跛子爷的脸上满是煤尘，一朵即将凋谢的暗红玫瑰在跛子爷的脸上绽放开来。待问清了缘由，跛子爷从腰间的口袋里抽出了酒瓶，自己先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你。

　　你摇摇头。

　　跛子爷挥舞着他那黑得发亮的鸡爪似的手，想一巴掌打在你脸上，后来还是缩了回去。

　　“没出息的东西！分配不上工作就认怂了，城里的工作就那么好干吗？走，跟我回家去。”

　　你木木的任由跛子爷从你手中抢去那口袋行李，扔上了马车，你跟着跛子爷坐上了马车。

　　“驾！”跛子爷一声吼，他挥舞着皮鞭。你们出了小站，上了那条灰白的石子马路，你看了一眼天空，乌云正密密层层聚拢，阳光透过云层，这阳光很长，在这阳光里跛子爷说农村空气好，大山上视野宽阔，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只要你不认输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一路上，跛子爷唱起了山歌。慢慢的你们已走进了通往村里的那条小路，这时候天空响起了一个炸雷，把阳光抖碎一地，照耀着这辆马车行进在回家的小路上。

　　小路两边，是莽莽苍苍的苞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