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意义非凡的河流，马颊河在我人生中印象深刻的第一条河流。小时候，无论走到哪里，地方人都喊我们“马颊河”的。父辈的事业，为童年的我们，早早地贴上了马颊河的标签。

然而童年关于水域的记忆并不是马颊河，而是减河和新湖。新湖离家很近，冬天湖水结冰，伙伴们会在冰面上滑行，有时脚插冰刀，把厚厚的湖冰刨出层层粉末。夏天逛街，伙伴们喜欢沿着新湖漫步，看湖水微波荡漾，湖柳迎风摇摆，湖鱼水中跳跃。记得有天晚上新湖翻塘，爸爸和叔叔都去湖里抓鱼，抓回很多鱼，开心得不行。那时我就觉得，如今已变成城市明珠的新湖，是个充满宝藏的湖。夏天，我们也去减河。微微泛黄的河水，用荡漾的碧波拥抱我们。河水轻轻地拍打肌肤。徜徉在水面上，天空碧蓝碧蓝，云朵忽卷忽舒，我们安静地放空自己，安享着随波逐流的惬意。大人的忙碌，使童年的我们，有了很多亲密戏水的经历，以至每每回首童年，都有一片湛蓝的水域浸透记忆。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马颊河就是减河。那个时候，大人们很忙，没有时间陪孩子，更不要说科普教育了。家家孩子都是放养，能把饭糊进孩子嘴里，大人就很释然。有时母亲也会担心我们下河，但她工作很累顾及不瑕。别人家长检查孩子下河，用指甲在手臂上划一道，如果孩子胳膊上出现划痕，就说明刚在泥水里泡过。母亲没有这样查过我们，但她内心的牵挂依然。

母亲是电焊工，工作非常辛苦，每天要焊很多铁板，还要焊高大的闸门和浮筒。夏天，厚实的电焊帽又闷又热，电焊的时候，母亲的汗水常常浸透发根。忙完工作，母亲回家还要操持孩子的缝补浆洗直到深夜。我们都睡了，还听她边踏缝纫机，边用老家话跟父亲聊闸门、浮筒、新安江、闽江。新安江是父母故乡的江，闽江有父母事业初期的足迹。聊家乡的时候，母亲的语气特别温婉。家乡话从她嘴里流出，唔侬轻柔，彷如呢喃的小夜曲，催眠着孩子们。父母在家里永远不讲普通话，一口地道的家乡土话，其他家庭也是如此。是因为故土难离，乡音难改？不得而知。记得当时地方人不仅喊我们“马颊河”的，还喊我们“南方蛮子”。坊间流传着“南方蛮子，吃桃叶子”的顺口溜。有着东方多瑙河之称的新安江，一直是父母心中的挚爱。

每当聊起新安江，母亲脸上就会泛起明媚的光。新安江水藏有他们对青春年少的多少追忆，无从知晓。但妈妈脸上呈现的明媚，足以表露妈妈回望家乡时内心的温暖。55年前，他们告别美丽的故乡，奔赴贫瘠的鲁西北大地，将生命的小船转舵拓荒的河度。他们何曾想过，这一转就是一生！

父辈们的付出，改变了昔日狭窄淤积的马颊河，使马颊河成为旱能灌涝能排的致富河。父辈用毕生的精力，造福了一方，成就了水电人改变穷乡僻壤的梦想。

80年代，十三局人把征战的脚步踏向远方。江南有一支挖泥船队，在长江边上，吹填加固拦江大坝。锋利转动的铰刀头，把一方方泥沙从地下挖起，沿着胶皮管喷向江坝。胶管如同长龙，穿越漫漫的原野，震动着江岸的泥土。长长的浮筒，像花皮蛇一样在江水里扭动，水花拍桶，发出“哗哗”的声响如江之歌。儿时，母亲说过的浮筒，我在长江水域里第一次遇见，原来她每天戴着电焊帽，焊接的庞然大桶是用于水上施工的。从那时起，我对母亲的工作，有了全新的感性认识。    

大坝工程，让我和长江有了第一次遇见

从前，长江只是出现在书本、歌曲、电台里。真正走近它，还是被它磅礴的气势震撼到。从雪山走来的长江，有着波澜壮阔的美丽。浩淼的江波，拍岸的浪花，卓尔不凡的气概，无一不让人心潮澎湃、心旷神怡。温顺时，她波光嶙嶙，婀娜多姿，微波荡漾，美不胜收，江岸的空气因之清新湿润，江岸的女人因之水嫩白皙；开心时，她升腾化作细雨，滋润着沿江城市，让沿江的林木茂密蓊郁，花草迎风绽放，鸟儿悠然歌唱，蜘蛛快乐织网；但是任性起来，她也能让世界陷入一片混沌。

1981年汛期，平时温顺美丽的长江，突然变得桀骜不驯，她吞没了平时因她滋养而茂密茁壮的万顷防浪林，那些平日里伟岸挺拔的万千林木，瞬间被她沉入水底，汪洋中只有零星的枝叶飘浮水面。岸边的民房，小渔船全无踪影，世界陷入一片水海。浩淼的世界，只有浑浊的江水翻涌在人们的视野，生活船像一叶诺亚方舟，承载着水电十三局人，在陌陌洪荒中漂荡。民房、建筑、道路、林木……全部被水覆盖了。苍穹像一个大锅盖，扣盖在浸满洪水的地球水盆上，那时我想，世界末日也就如此景象吧。

洪水退去后，水电人加快吹填筑坝的步伐。铰刀头旋转地更加飞快，胶皮管震动地更加有力，泥浆喷涌地更加猛烈。蜿蜒的大坝，在泥沙的吹填补充下越来越结实。 

十三局人的努力，使昔日破溃损坏的无为大坝，变得牢稳坚固。船员的勇敢无畏，福泽了一方，成就了水电人改造江河湖海的梦想。

90年代，水电十三局人把征战的脚步踏向世界。非洲活跃起一支开拓市场的中国队伍。他们修道路，建电站，造水塔。还为坦桑尼亚卡哈马辛扬戈建立了供水系统，帮助维多利亚湖边的居民们，实现了自来水入户的梦想。由于那个工程干得漂亮，市政决定把后续的几十个乡镇村落的水塔交给十三局人。

水塔工程，让我和维多利亚湖有了美丽的遇见

维多利亚湖是非洲第一大湖、世界第二大淡水湖。湖泊辽阔美丽，湖面常常有很多觅食的大鸟穿越水面。它们时而点水嬉戏，时而在湖边啄食。它们缓缓叼啄的样子，像极了干什么都悠闲的当地人。维多利亚湖虽然美丽，但滋养的土地却非常贫瘠。我们所在的马威里小镇，方圆百里没有建筑，到处是灌木、丛林、芒果树。树上有许多织巢鸟搭的窝，像风铃一样排列在树枝干上。巢穴每天有很多羽毛绮丽的鸟，煽动着翅膀飞进飞出。我们营地的几排彩板房，是湖畔荒漠地带最时髦的建筑，虽然彩板房在国内属最简易，但在非洲，却是唯一穿越原始、展现时代风貌的建筑。每天早上，彩板城堡的人向荒野进发，一人带一支作业队伍，驱车前往各自的塔位。母语弃用了，英语、当地语、肢体语混合使用；也有个别坚持母语的，就把身边的当地人，练就成发音怪怪的中国单字通。去荒野塔位一干就是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才收工回返。白天彩板城堡空荡荡，只有大厨和几只看家护院的狗。狗在庭院菜地的篱笆围栏间、山石花草间奔跑，吠几声，驱赶着彩板城堡的静默。

午饭由大厨送，有时候，大厨会迷失荒野。一样的野草，一样的灌木，走着走着就没了方向感。食品很环保，吃羊都是现抓。羊在草场上吃草，主人散坐在草地上，只要选中一只羊，很多当地人就会奔跑起来合围，连奶孩的妇人都会起身帮忙，直到把夺命奔跑的羊捆上车，草场才慢慢恢复原有的平静。

晚饭是一定要等到人齐了才开始吃的。荒野生存的十几人团队，大家相互依存，亲如家人。晚饭一般有几个菜，有时会有啤酒。大家聊着各自工作面上发生的事情，以及对付小偷的技法战法……晚饭大多在轻松的谈笑中进行，气氛很融洽。领导还会在吃饭的时候，顺便安排第二天的工作。

饭后，寂静了一天的彩板城堡开始有了声响。洗漱的、看碟的、听歌的，还有在老树下摆功夫茶的。袅袅升腾的茶香中，就有很多关于马颊河的故事，在维多利亚湖畔村镇的老树下飘荡。让人想起当年坐在红砖瓦房的缝纫机旁，聊新安江的父母。

人们对故乡的情感永远是最真挚的。故乡的河流、故乡的梨花，或许还有故乡的小芳，一切都如同记忆中散文诗，在异乡的夜异域的风中，散发着别样的隽永、别样的温馨、别样的魅惑。

水电十三局人的努力，使坦桑尼亚拥有了全新的饮水供给。水电人的开拓拼搏，改善了一方水利，成就了水电人改造世界的梦想。

没有哪个行业比水电人更能体会到“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滋味。正像某个文人写的：“背上包袱，就是过客，放下行囊，就是故乡”。当年父辈背起包袱来到德州，一干就是一辈子，直到忠骨埋他乡。家成了永远回不去的念想。父辈工作的城市，成为我辈的故乡。异乡、故乡，在岁月的流转里变幻。一位歌者在异乡人中唱到：“不知不觉把他乡当成了故乡，只是偶尔难过时，不经意遥望远方”。

很多时候，水电人在场景的变幻中，已然感觉自己是家乡的过客，因为停留只是瞬间，转身又是天涯。如果说父辈是德州的异客，那我辈则变成世界的异客。从物质富足的大国，到物质匮乏的穷国，从亲情遍地的故乡，到孤独漂泊的远方，从高大宽敞的楼房，到铁皮围成的集装箱，亦或是彩板房。孤独单调，贫穷疾病，心灵和肉体都经历着变化的考验。有人为此抑郁了，离开了；勇士，则站在浩瀚的荒山大漠，锤炼着豁朗达观的品格，锤炼着独步苍穹的孤狼气质。即使北风凄厉，狂风怒吼，也敢于仰天长啸，嘶鸣出舍我其谁的孤傲。

水电人的生命，注定关联着江河

流过生命的每一条河流，都蕴含着水电人坚韧不拔、顽强拼搏的感人故事。都蕴藏着水电人励精图治、发愤图强的壮烈情怀。55年的创业历程，水电十三局人为世界留下了许多浓墨重彩的画幅。安徽东淝闸、重庆桃子沟坝、衢州塔底水电站、南水北调工程、临淮岗洪水控制闸、巴基斯坦杜伯华水电站、肯尼亚舒萨木大坝，卡塔尔供水，锡卡公路，美丽的坦桑尼亚辛吉它公路。一个个精良的作品，一座座精美的雕塑，为世界的江河湖海，增添了璀璨的光芒。 

老子说：“水有德、义、道、勇、法五德。其中德为滋养万物；勇为坠山涧而不惧；义为流必向下利万物不争，至善”。

55年的风雨历程，水电十三局人在改造世界的路上，践行的正是水之德。他们永远在最苍白最无华的版图作最美的诗画，精工细作，像极了水之德；他们永远在最贫穷最荒凉的土地做最大的改良，兢兢业业，像极了水之义；他们永远在最险恶最危难的水域攻坚克难、果敢无畏，像极了水之勇。

水电后来人，必将沿着父辈的足迹继续开拓前行。水到之处，万物生长；水到之处，草木欣荣。秉承水德，水电儿女将继续播撒大爱，弘扬大善，超越父辈，为社会承担更大的责任，为江河谱写更美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