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告别

　　2014年12月18日晚上22时18分，毫无征兆的，在过完78岁生日的第二天，爷爷突发脑溢血，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手术，抢救，病危通知书，签字，徘徊……手术室外长长的走廊将时间拉得漫长而煎熬，同样是五年前的一个夜晚，爷爷在这里做的动脉支架，术后良好的恢复本已将病痛的恐惧逐渐清除，谁知一切都抵不过病魔不经意间的回首一击。
 
　　凌晨三点半，父亲轻拍我的肩：“宇儿，回家休息吧，明天好接替我和你大伯。”我抬头望向父亲，同样是满眼血丝，脸上遮掩不住的疲倦。“好”我轻轻答应着，用手拭去了眼眶中含了许久的泪，起身离开。走在初冬入夜的街头，冷风侵骨，我止不住地发抖，此刻我才发现，出门走得急，自己连外套都没顾得上穿。回到家，想从冰箱里拿一包牛奶热热暖身，刚打开柜门，前天爷爷生日吃剩的蛋糕映入眼帘，心中一阵刺痛，眼泪夺眶而出。
 
　　在我眼里，爷爷是一个有干劲、有魄力、有胸怀的人，年轻时一直担任村里的支书，带领全村人搞生产，吃饱饭，几十年的辛苦工作，练就了他精练的处事智慧与通达的处世态度，就算是退休了，仍然闲不住，自己学习钻研香菇的种植办法，然后带领乡亲们一起脱贫致富。从我记事起，我就时常缠着爷爷，听他给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每当此时，爷爷就把我抱在腿上，耐心地给我讲他是如何面对减产与饥荒，带领乡亲们一起生产自救，这种从讲述中传达出的乐观与坚毅，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构成了我人生观与价值观的有力基石。
 
　　而正是这样在我心中伟岸的爷爷，经历了近八个小时的手术，当我第二天一早赶过去的时候，正躺在病床上，虚弱得像个孩子。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我特别害怕爷爷离开，害怕他的生命也像他此刻的身体那样干瘪无力，经不起任何的吹打。
 
　　术后恢复是个漫长的过程，伴随脑溢血的是可怕的后遗症——半身瘫痪，只能靠自身努力一点点恢复。只要在家，吃过早饭我就会来到医院，督促爷爷做复健。在医院前边的广场上，顺着花坛边的围墙，在我的搀扶下，爷爷颤颤巍巍地走着，就像幼儿学步那样，倔强而认真，每走一个来回，爷爷都会从他已经歪斜的嘴角努力挤出微笑，朝我“嗯，嗯”地哼着，虽然他还不能利索地说话，不过在我听来，这便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话语了，它是一个古稀老人对生命的不服输与真挚敬畏，每每此时我也会朝爷爷竖起大拇指，以示鼓励。就是在这样的坚持下，不到七个月，爷爷便恢复了说话能力，能够独自依靠轮椅与拐杖行走了。
 
　　在爷爷住院期间我最常念叨他的一句话就是：“健康不易，你一定要好好养病。”有一次被我念叨烦了，爷爷嘟囔道：“我是在鬼门关走过的人，怎么会再轻易去，再说，人都是来去有时，与其惶惶终日，不如学会告别。”

　　“告别，为什么要学它？爷爷，我只想你一直陪着我。”

　　爷爷顿了顿，似有话出，终咽下，转为慈祥的笑，用手轻轻摸着我的头……

　　没过多久，临床转来一位病友——李叔。李叔60出头，也是个豪爽热情的人，交谈中我们了解到李叔有两个十分优秀的儿子，大儿子在香港，二儿子在美国。只要一提到自己的孩子，李叔的话匣子总是怎么也关不住，字里行间满是骄傲。每每此时，只能靠旁边老伴一巴掌外加一句“消停点吧，不知道自己心脏不好，还那么激动！”才能止住，我和爷爷静静坐在一旁，被这对老两口逗得直乐。我心中总在想：在李叔心里，他该多热爱生活啊，相濡以沫的老伴，出类拔萃的儿子，和谐美满的家庭，这些生命中“勾魂摄魄”的闪光点，他都有。

　　有了李叔的陪伴交谈，病房的气氛变得轻松而活泼，输完液，两位老人就会聚坐在床头，一起下象棋，李叔下棋像急行军，还未排兵布阵，就车马先行，一阵“血雨腥风”；爷爷下棋讲究阵脚，先布局后走棋，绵柔中“暗藏杀机”。刚开始爷爷不熟李叔棋路，偶尔还会输几局，后来弄懂了李叔的“套路”，就几乎没输过，再后来爷爷看李叔输棋老容易急，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就故意放水让李叔赢。而这一切，都被我看在眼里。爷爷说过：“棋品即人品，你如何走棋，就会如何‘走路’。”这句话在爷爷和李叔身上得到了完美验证，李叔是个急性子，什么事都图快，看重结果，生活过得急匆匆；而爷爷更愿意行得踏实谨慎一些，对于看不透的路，他从来不走，包括生命这条单行道。

　　有一天天气阴沉沉的，人在病房里都懒懒的不想动，刚扎上针，爷爷侧头看了看李叔，李叔正看着自己的输液瓶发呆。“老李头，你住这么长时间院，怎么不让你孩子回来看看你呢，你不想他们么？”爷爷小心翼翼地问道，李叔怔了怔：“他们那么远，回来一趟太不容易，再说我还有老伴，用不上他们。”爷爷皱了皱眉，一阵沉默后，接着说：“我总是感觉过日子就像坐车，像我这样即将要下车的人，总是给车上的人有交代不完的话，只有这样，下车的时候，我才走得安心。”“什么下车不下车，说得那么晦气，刘大哥，你这说话太深奥了，我大儿子前段时间电话里说下个月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我再‘交代后事’行了吧。”爷爷笑道：“都说六十耳顺，你这耳朵还是听不了逆耳忠言啊。”“哈哈哈……”

　　但是，李叔却没能等到儿子回来的那天。
 
　　8月30日晚8时，李叔突发心梗，尽管医生全力抢救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能留住李叔，心衰加上心梗，本就致命。白天还是神采奕奕的李叔，转眼间便与大家阴阳两隔。那晚我没回家，陪在爷爷旁边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而爷爷静静躺在病床上，不时用双脚磨蹭着被褥，我知道，爷爷也醒着。第二天，爷爷一直望着原来李叔躺的病床发呆，此刻的病床空空荡荡，本来杂乱的床铺已被护士收拾得干净整洁，似将一切抹去，但我和爷爷知道，躺在上边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这样的告别太匆忙，匆忙得连打声招呼的机会都没有。送走李叔老伴的那个下午，我陪着爷爷在病房的阳台上坐了许久，望着窗外的景色，本来夏日缤纷的色彩此刻在眼中也变得灰暗。许久，爷爷自言自语道：“老李头，既然不告而别，就走的潇洒点，别回头！”
 
　　我站在一旁，静默良久，我听出了爷爷话中的个中无奈，朦胧中似乎也理解了所谓“告别”的含义。对于人来说，死亡是最无法捉摸的事情，而对于无法捉摸的事情，我们总选择逃避，却很少有人能在离别前诚心去对待死亡，而在离别时坦然说声“谢谢，再见”；抑或在这个快节奏的今天，我们往往急着赶路，忽略了一直陪在我们身边的同行者，直到有一天忽然发现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而我们连说声“谢谢，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的感悟，很多人在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

　　刚过完2016年的春节没两个月，爷爷的身体情况却急转直下，在医生办公室，主治医师高大夫拿着各项检查报告，眉头紧皱，“老爷子年龄太大了，一是原来脑溢血的地方又发生了出血，二是有的器官已经开始衰竭了，特别是肾脏，基本不怎么起作用了，你看血肌酐、尿素氮这么高，毒素都淤积在血液里排不出去，唉……”高大夫的叹息，再次将我们的心打到了谷底，虽然我们都不愿意去面对，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爷爷陪伴我们的日子，也许已经不多了。
 
　　考虑再三后，我们选择了保守治疗。今后的几个月中，爷爷并不是每天都清醒，有时一昏迷就是两三天，我们就守在爷爷身边，在他昏睡时静静陪伴，给他擦拭身子，在他清醒时陪他聊天，给他讲身边和家里发生的趣事。这样的时光，平适而温馨，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最喜欢的就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辉顺着病房阳台门上的玻璃探进来，将整个屋子照得暖暖的，而时光也顺着光线的流淌爬上了爷爷的脸颊，偷偷亲吻着他。
 
　　8月26日，在昏迷了将近一个星期之后，爷爷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梦到你奶奶了，想她了，我想回去看看她。”
 
　　雨后的山路松软而潮湿，厚厚的松针上，我和爸爸推着爷爷的轮椅缓慢向前走着，这条看望奶奶的路从小到大我走过了无数遍。父亲高中时奶奶便遗憾离世，虽然未曾和奶奶见过面，但是总觉得这条路就像一条线，冥冥之中连接着两颗心。
 
　　9月的山间，早已有了初秋的气息，伴着几声清脆的鸟叫，鸟儿从草丛飞上了枝头，惊落了挂在叶子上的露珠，奶奶的坟就在这青山之中，简朴而肃穆。爷爷不经常来奶奶的坟前看望，特别是在生病之后，整整两年都没来过一次。我很理解爷爷的心境，自己且在困顿之中，不想触景生情。

　　“三儿，你先离开会儿，让宇陪着我，我想和素梅说说话。”爷爷吩咐我父亲道，听罢爷爷的吩咐，父亲离开，远远坐在半山腰的一个石墩上。
 
　　过了一会儿，爷爷开口，轻声唤着奶奶的名字：“素梅，两年多都没来了，最近做梦老梦到在老屋，我看着报纸，你织着毛线，我知道你想我了……”爷爷咳了咳，我上前去，把套在爷爷身上的外衣紧了紧，“这一别就是35年，这些年来我把三儿供上大学，把几个孩子都拉扯大，没辜负你临终前的嘱托。以前吧，日子苦，总想着让孩子们过得好点，从没考虑过自己，等孩子们长大了，该享福了，你却走了，你说说你，是不是赶得太急了……”爷爷情绪有些激动，我想前去安慰，爷爷摆了摆手，“不过，好在我快要去陪你了，孩子们孝顺一直不给我说我的病，不过我自己清楚，身体确实不行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的，整天离不了医院那床，浑身疼得难受，要是能快点和你在一起，也自在些。最近这几年，生了好多病，遭了好多罪，不过人似乎一下子活通透了，你说人这一辈子出生、离开时都两手空空，何必太拘泥于过程中‘拿多少东西’，我现在就很好，每天想得少，吃得少，只要清醒就尽量和孩子们多说话，从没感觉这么充实、满足过，我总觉得，只有说好‘珍重’，才走得踏实，你说是不是？所以，你在前边慢慢走，我在后边慢慢追，总有一天，还会再见。”
 
　　以前我总在想，爷爷面对告别时的坦然态度，到底是来源于他对生命本质的大彻大悟，还是只是他面对生命流逝无力感时的自我安慰。不管站在哪个角度，我总感觉这豁达背后都隐藏着灵魂的叹息，这与我在爷爷身上看到的乐观有所矛盾，所以这种理解似乎少了一环。直到此刻，听了爷爷在奶奶坟前质朴的告白后，我才真正明白，爷爷在通达之余，更怀着对生活，对亲人真挚的爱，他感恩生活，感恩陪伴，感恩在世界上度过的每一秒，纵使病魔折磨他的身体，也无法消退他的意志，这使得爷爷能够真正将死亡看淡，将情意看重，做到坦然、淡泊。
 
　　2016年9月21日，爷爷在睡梦中离开了，走得静悄悄，谁也没有打扰。我们将爷爷带回那片熟悉的青山之间，葬在奶奶旁边。
 
　　今年清明，我把带给爷爷奶奶的水果、点心、白酒工工整整地摆在爷爷奶奶墓前，给他们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头。
 
　　细雨纷纷的清明，鸟声依然清脆，空气依然恬淡，静静坐在墓前，我突然想起鲁迅先生的一句话，“死亡只是生命的腐朽，于这腐朽中我却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谢谢爷爷，谢谢你在我生命中出现，谢谢你教会我陪伴，谢谢你让我在送你穿过“那扇门”时不只会落泪，更会坦然地说声：“谢谢，我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