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三寸金莲

　　记忆中的奶奶一直拄着拐杖，从不离手。

　　奶奶的三寸金莲，若不是拇指撑着“门面”，会被认为是延长了脚踝。那双曾令无数人赞美羡慕的“三寸”小脚，使奶奶走起路来像是正在学步的孩童，晃晃悠悠，似乎一不留神就会绊倒，因而拄拐杖是奶奶的得力助脚。于村里的小脚奶奶而言，儿孙若是打磨一根实木拐杖随身，那是上等的孝顺。

　　奶奶出生于1916年，1912年的3月11日，孙中山先生在南京宣布禁止妇女裹脚，但一项命令的执行，传送到大江南北的偏远乡村，已是三十年后的事了。据说奶奶和她的姊妹们都是小脚，只有奶奶的最小妹妹是个“解放脚”，就是缠了几年后享受到禁止缠脚的“福”令而放开的脚，奶奶时常感叹小妹妹赶上了好时代。

　　奶奶说，她和当年的小伙伴们一样，缠脚是从五岁开始的，奶奶说的是虚岁。五岁是一个孩子一生中最喜欢奔跑的年龄。可是，缠脚永远地扼杀了奔跑的能力她们一生都无法体会自由飞奔的快乐。

　　缠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母亲要花多年时间将女儿脚拇趾以外的四个脚趾连同脚掌折断弯向脚心，用白色长布条层层包裹，形成“笋”形的“三寸金莲”。断筋断骨断念想，流脓流血流眼泪。奶奶说，自被缠脚的那天起，三四年的时间，只能爬着前行。每个早上，母亲会把女儿的鞋脱下用温水洗脚，稍作脚趾甲修理及溃烂护理后，再用缠脚布更加紧地层层裹起来，一日紧似一日，即使溃烂流脓流血，孩子哭天呛地也不怜惜。睡觉时，为了巩固成果，不能脱鞋。刚缠脚的小姑娘，因忍受不了疼痛，时常夜不能寐，有时乘大人睡着或者外出时偷偷解开缠脚布，让红肿流脓流血的脚丫吹吹风，减轻些许的疼痛，但往往因自己缠的和原来不一样被大人发现，总免不了一顿狠打，更甚者直接把缠脚布缝住，牢牢地困住想要挣脱的脚和不安然忍受的心。脚缠到完全断了趾，四脚趾安分地弯在脚底中部，脚背弯成一张弓，缠脚任务算完成了，接着进入裹脚的平稳日子，但裹脚也是日夜不能松开，否则脚会继续长大，前功尽弃。

　　经济条件宽裕的家庭，妇女们有好几双小鞋子，白天晚上分开穿，婚丧嫁娶分开穿，甚至还有特制拖鞋，有的还会扯几尺彩色绸缎做鞋面，也有的在鞋面上绣一些喜庆的花鸟。但奶奶从来都是一双鞋，手纳的千层底，黑条绒缝的鞋面，上炕前两腿并在一起把鞋磕两下，即算“擦过鞋”了，径直爬到炕上，睡坐自如。

　　“三寸金莲”是要经常清洁修理的，否则脚趾磨成鸡眼、指甲长进肉里，疼痛难忍。印象中奶奶洗脚常常躲着不让我们儿孙们看到，但总有躲不开的时候。我碰上奶奶数次洗脚，那时年龄小，总觉得奶奶脚还不如我的大很有意思，便细细观察脚型抚摸其脚背。奶奶的脚，终年不见阳光肤色雪白如玉，代谢的皮质如鳞片轻覆肌理；握在手中，柔若无骨，似婴儿肌肤细腻，却没有婴儿肌肤的弹力，松软无力；拇指是唯一有点正常的部位，其余四趾次第排列，完全压在脚底，与脚后跟处于一个平面，是“人工”脚底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脚底看，脚后跟与脚趾面积比是一比一，脚后跟长得比较宽大厚实，是实际承担身重的主角。

　　奶奶辈的小脚女人，都未曾经历计划生育，她们一生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生养孩子，大多有四五个孩子，有的七八个甚至上了双位数。奶奶养大了六个子女，她从未言及孕期的双脚负重，也未曾抱怨既背又抱的劳累。

　　记得有一年夏天，奶奶说要回娘家，让当时已经上班工作的大姐陪着去。大姐陪着奶奶出门，结果才上了附近的山梁，奶奶便拉着姐姐坐在身旁，面对着她娘家的方向，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以为是奶奶累了，歇会再走，可奶奶起身又说，她已经回过娘家了，让扶她回家。原来，奶奶的“回娘家”，仅仅是爬上山梁眺望一眼远方那个承载了她所有爱与痛的故土。那片遥不可及的土地有她的父母兄弟姐妹，有她成长的记忆，她却只能用尽收眼底的方式凝望，用沉默不语的方式对话。

　　缠脚不仅从肢体上残害了女性，更从精神上奴化了女性，让女人成为男人一生的私有附属品。孩童时期多年承受的肢体疼痛，完全磨灭了女性的自我认知，她们骨子里没有任何反抗意识，所谓“三从四德”，便是逆来顺受。

　　奶奶去逝已有三十年之久，奶奶用她的“三寸金莲”，艰难地走完了她的一生。如今村里的奶奶们都已进入人生迟暮之年，她们在陆续为自己的人生谢幕，也为这一历史存在拉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