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二、三事

　　日北至，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故曰夏至。至者，极也。

　　近日，总在五六点钟的时候被光叫醒，乍醒时才感觉原是太阳到了比往日更勤奋的时候了。想来，地里的作物即将迎来值千金的夏至雨点，而我最想念的不过是新麦磨出的第一碗打卤面。

汗流浃背的吃面

　　冬至饺子夏至面，作为北方人，面食是万食根本，而麦子在农民心中更是代表着希望，虔诚和大地的馈赠，麦者，谷之始也。这份带着温度和心意的礼物化作面粉袋中的精细云雾，并不如现在精加工后的面粉白，但是自然带着一股麦田和阳光的味道。记忆中，我和弟弟中午放学回到家后，分工明确，我端着一盆新麦磨的面粉去隔壁胡同老太太那里压面条，弟弟则在家里砸蒜瓣。正当午时，我顶着大太阳，汲拉着有些大的拖鞋，有时候碰到邻居爱开玩笑且同样赶着去压面条的刘大爷，“额头都晒出油了，小心掉进面粉里……”身为女孩子的我无力反驳什么，只翻了个白眼，闷着头捡着屋檐下细成一条线的阴凉快走。老太太的门洞里放着一台压面条的机器，有的地方锈迹斑斑，更多的地方则是被厚厚的面粉埋住了。还好，前面排队的“面盆”不太多。老太太的哑巴儿子力气大，在一旁使劲揉着面，母子两个人无声的配合，偶尔老太太会站起来给大汗淋漓的儿子递上一舀子水喝，自己停下来抿抿两侧灰白的头发。三四个人的量也就一块五毛钱，随后赶来的刘大爷则细心的将面条给我捋顺，整齐码放在面盆里，“煮的时候不会粘在一起”我看着他有节奏的将苗条甩在面板上，拍腾而起的面粉中的笑颇有一些“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的木桌上早就摆满了各种卤子：西红柿鸡蛋、豆角鸡蛋、炸酱、菜码……红红绿绿霎时牵动了味蕾，等到锅里打过两次水，面条出锅了，我最喜欢的也是这个时候，热气腾腾的面条在水龙头下过凉水的时候，面条的香味被凉水激过后似乎更加浓烈，母亲的汗水总会有一两滴掉到里面，增加了咸香的感觉。屋檐下的饭桌上，平时吃饭的碗换成了浅底的盘子，一家人速度动起来，弟弟贪恋炸酱面中的肉丁，盘子中总是黑乎乎一团，我则最爱西红柿鸡蛋，母亲不厌什么，麻酱够多就好，父亲则是面条多就好，一顿饭吃下来，仿佛从鼻孔中出来的气都是自带凉爽，再来碗冰糖绿豆汤，填填胃里的缝隙，一家人一顿面才是完满。

天南海北的夜聊

　　胡同里各家门前大灯亮起后，三五成群的邻居们则自带标配——马扎和蒲扇聚到其中一家门口，或打扑克，或就着主人家提供的西瓜边吃边聊近期的东西家长，即便蚊虫多，蒲扇挥来挥去，即驱了蚊虫也活动了身体。有窃窃私语，有大声谈笑，脸上的表情生动而热情，眉眼翻飞间生活的乐趣也在话语中化作乐符畅享，乐生活，大抵如此，有烦恼倾诉，有喜悦分享，有困难出主意。当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时，每个人就又干劲十足的冲了出去，仿佛天生的乐天派。夜深了，各个圈子散了，一番短暂小别后，胡同里的狗也象征性的叫了几声，声明要闭户了。突然就没了声音，只剩下静谧。地上铺上报纸，报纸上面铺上凉席，擦上花露水，在院子里席地而躺，抬头看见弦月和星星，耳边是父母亲的闲谈，等到他们想起来要叮嘱我什么的时候，我已昏昏欲睡，那时候没有什么数羊才能睡着，没什么失眠，看着星星就安稳，现在想来当时看到的，心里装着的大多是童话呢。第二天醒来，总是发现自己在屋里的床上，也不知是自己夜游爬回屋里还是被父母抱进来的了，在夜里，也有人记得你这样才好。

又爱又恨的麦熟

　　从春分算起，数九十二天，叫作夏至，而此时新麦成熟。现在提起麦熟，胳膊上还是会觉得痒，还是会记起母亲被镰刀割破的手指，还是会想要捋捋头发上有没有沾到的麦穗。想起波浪里疯跑后划过胳膊的麦田，想起草帽下晒的黝黑的面孔，想起麦场中高高摞起的麦秆，想起鼻子里仿佛被阳光晒炸的干燥麦粒。那时候村里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暑假，却总是知道麦熟假，因为要回家帮父母收麦子。大孩子一个假期过来，身上总有跨栏背心的印记和麦穗划过的伤痕，小孩子总也在浑水摸鱼中玩得偶有受伤。拖拉机在麦场中拉着圆石磙一遍一遍碾过麦秆，不远处就是家人用轻巧木质的铁锨形状的工具“扬长”麦秸和麦子粗粗的分离，而后就是一遍又一遍的筛选，那时候的劳作总是有些笨拙和复杂，时间也在这样的重复中度过。孩子们在一旁自娱自乐，把高高摞起的麦秸当做滑梯，玩得不亦乐乎，也不在乎身上划过的红痕。在麦场待一天，中午大多在附近买上一二十个包子，就是凉白开，躲在杨树下，歇息中解决了温饱问题，困了就躺在树下休憩片刻，草帽盖在脸上，孩子们则早早的学会了安静的把父母整理好的麦堆装袋放上三轮车，大人们甘之如饴，孩子们在疯玩中惦念着父母的辛苦。当太阳由白色变成红色，夕阳西下，孩子们就顶着头上的麦秸欢欢喜喜和父母回到家，迎接他们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凉水澡战。成长收获的过程，万物都需要陪伴才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