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小说）

　　在那个大夏天里闷热的傍晚，我从盛世广场走过时，见到一个“疯子”。一个大概30岁左右的男子，是那种狂躁不安型的。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一根红裤带缠在头上，作为舞台表演的头饰，动作夸张地模拟着戏曲演员舞台上的一招一式，唱的是秦腔中的“王朝马汉喊一声”。每唱一句完，嘴里跟着要伴奏一段急促的乐器声。很显然，他是整台演唱的策划者。

　　他皮肤晒得黑红，骨瘦如柴，衣服虽然不很破旧，但松松垮垮地在身上晃荡着。值得好笑的是，他是一张瘦长脸，与舞台上的包公很不搭调，偏要声嘶力竭、扯着嗓子唱大花脸。在那个燥热的傍晚，这场演出无疑让休闲的人们眼前一亮。

　　疯子不顾周围观众揶揄的笑声，累得脸红脖子粗，汗流满面、气喘吁吁。依然卖力地、感情投入地表演着。他额头青筋暴凸，唾沫飞溅，胡乱编造着戏词。惹得周围哄笑声此起彼伏。

　　我起初只是捂着嘴偷偷地笑，后来那“演员”似乎感受到众目睽睽的荣耀，动作更为张扬，他手臂舒展，把那根缠在头上的红裤带下垂的部分兼做胡须，煞有介事地抚弄着，嘴里的唱词兼乐器声更加急促。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几乎要流出来。我的笑声惊动了身边的观众，他们很好奇地看着我，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该不会也有毛病吧？

　　生活真是太无聊了。真的，要不然我怎么会突然爆发出这么久违的开心的大笑。

　　几个调皮的孩子学着“疯子”一举一动，被知趣的大人拉开了。小心被打，那是疯子，疯子打人不违法。

　　一出戏下来，“演员”很专业地向观众致谢：谢谢各位捧场，今晚的演出到此结束，明天继续演出秦腔《血泪仇》。

　　那时侯，人们早已经看厌了，笑够了，走得七零八落。

　　疯子坐在广场的花坛边上，脸上有一点“盛筵必散”的落寞，大约他需要一点鼓励的掌声，其次还需要点什么呢？说不清楚，他失望地看着观众离去的背影，似乎这台戏不该那么早散场。但是他真的累了，累得筋疲力尽。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疯子很多举止彬彬有礼，不像那种暴力型的。于是大着胆子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来。开始了一次正常人与不正常人之间的对话。

　　多大了？

　　26了。

　　唱得不错，你学过唱戏？

　　他点点头：《下河东》里的赵匡胤、《火焰驹》里的李彦荣、《铡美案》里的包文正、《金沙滩》里的杨七郎都能唱。

　　家在哪里？

　　家？疯子一怔，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奇异的神采，接着很快垂下了眼睑：

　　我没有家。他说这句话的神色那样黯淡。看来，“家”这个字眼无论在任何人眼里，甚至动物身上，都有莫大的吸引力。

　　我意识到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赶紧缓和一下空气。

　　唱了这么久，口渴了吧，给你买一瓶水喝。我掏出5元一张的钞票。疯子没有接。

　　饿了，能多给些吗，买碗面吃。

　　还好，我兜里还有20元，都一块儿给了。我看着那张因风吹日晒而黑红的脸，等待一声“感谢”之类的话，但他没有说，拿了钱飞快地走了。

　　我心里说，听了你的戏，不能白听。其实，打心底里，我只是拿他取乐，他博取了我一次开心的笑，差点哭出来的笑。

　　9点钟，我路过那家灯火通明的饭馆时，看到那可怜的青年坐在门前的一张桌子上埋头大吃，他晃着手里的20元对老板说：我有钱。

　　我怕他看见，偷偷地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