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先锋 传奇一生——深切怀念余少先同志

抗日战争时期的李德泽

建国初期的余少先

引子

6月11日，昆明。曾经担任中国水电基础局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职务的余少先同志遗体告别仪式结束。

水电基础局党委书记韩伟与老书记的家人一一握手慰问。老书记的小儿子李冀紧紧握住韩伟书记的手，代表全家人，向组织提出了一个要求：

“父亲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往事，问他也不说。可是我们，真的很想知道父亲曾经有过怎样的经历！”

他曾是个“富二代”

燕赵多悲歌，齐鲁多鸿儒。

河北威县这方土地，由黄河冲积而成，古代曾是黄河、漳河等流经之地。

战国时期，威县处于燕赵和齐鲁交界处，深受两地文化的影响，威县的先民重义守节，淳朴正直。

余少先原名李德泽，他的家是威县雪塔地区有名的李姓大户。李德泽清晰地记得，“5岁前，家里有400多亩地，油房、粉房、土布店、花店各一间，全家都不下地劳动，家里雇了长工短工。父辈和哥哥们以做买卖为主，曾开车铺、杂货铺、酱园点心铺、粮食店、洋烟庄、文具铺等。”

家庭的富足并不能保证一个人的幸福。8岁时，李德泽的父亲李老春便去世了。9岁，李德泽进村小读书。

小学时李德泽功课很好，常在前三名。他擅长演讲，经常得到老师和街坊的好评，一个老师曾经说，你将来可以当个外交家。

李德泽还时时幻想，将来长大了顶门立户分几十亩地，在地里修个小岛，每日午后划船捕鱼，看花观景，多么惬意。

少年美梦破碎

不知该当外交家，还是归隐山林的李德泽，在13岁那年，众星捧月般地转入威县北胡帐高小，那是1937年春天。

几个月后，七七事变爆发，故国一片焦土。

失学的李德泽在家里研究起地理来，从第一次鸦片战争开始，到英法联军入侵，八国联军侵华，再到日本军国主义发动战争，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如果不复兴祖国就太丢人了，太对不起自己的祖先了！”

刻在骨子里的豪侠尚武、耿直忠烈之气怒发冲冠。老师宋采芹给他们看了很多抗日文章，李德泽和同学们的抗日情绪高涨。

他拿起笔，写抗日歌谣和冲锋杀敌的文章，得到宋老师的好评。他经常与同学聚在一起谈抗日的事，学校组织庙会宣传队时，他是积极参与者，号召群众为绥远战士募捐，高声唱进步歌，铁血歌。张自忠将军抗日的事迹，石友三屠杀抗日军民的恶行被他编成讲稿，谈忠奸之比，在群众中演说。

国破尚如此，花钱，穿好的，这些再也不能引起这个13岁少年的兴趣。他最爱听的“二簧”“蹦蹦”，有一次听哥哥说演的都是亡国的戏，从此别人看戏时，他总是自己留在家里刻苦学习。

十四岁入党

曾任威县县委宣传部长的王一夫也是李德泽的老师，在村里，他经常到穷苦农民家中和年轻人拉家常，启发他们思考：为什么自己家这样穷，辛苦劳累却被人看不起？富人家的狗都比穷人吃得好，生活在这样不公平的社会里应该怎么办？

王一夫知道李德泽家是地主大户，但他深刻感受到这个少年“复兴祖国”的顽强心志。

1938年年初，八路军东进纵队到达冀南，威县的范若一、张格轩、李绪才等人在霍台镇组织抗敌后援会，经过张格轩、李绪才的介绍，李德泽在3月参加后援会，做儿童团的工作；4月，参加威县第四区学生救国会，任宣传部长、学生会副主席；7月，任威县青救会常委。

7月的一天，王一夫和张格轩找到李德泽，神情严肃又饱含期待地告诉他，李德泽同志，我们愿意作你的入党介绍人。

9月，李德泽转为正式党员，还不满14岁。

共产党员好样的

60多年后，老书记谈起往事，说，“参加革命工作时，我真的只有红缨枪那么高。”“很多人问我入党动机，其实当时并不了解咱们的党，我的动机就4个字——抗日救国。共产党抗日是好样的，我就跟着共产党。”

共产党是好样的，共产党员都是铁打的汉子。回忆起牺牲的同事战友，老书记痛哭失声。

他有一位幼年的挚友，名叫杨维国，两人同窗伴读，唱歌演话剧。维国常说，“我虽然不是杨令公之后，然而终为杨门之子，焉能视奸而不锄？不矢志救国非为人也！”1938年投笔从戎，走上抗日前线，牺牲时年仅15岁。

裴向斋原来是威县地方实力派，在元城、大名、魏县一带都很有名气，与李姓家族时有交往。李德泽很佩服他急公好施，义薄云天。1940年，裴向斋正式参加八路军后任营长并入党，1942年任冀南一军分区路南支队司令员。在坚持邯郸大名公路以南地区游击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英勇牺牲。

他的入党引路人王一夫在艰苦的环境里，顾不得家庭和个人身体，坚持抗日斗争。1942年4月29日，日军发动大“扫荡”，在武城围攻冀南区领导机关。突围时，王一夫要同志们先往外冲，他个人留下销毁文件，中弹牺牲。

“从他们的身上，我渐渐明白了，党是什么，共产党员意味着什么。”

改名换姓斗敌顽

对敌斗争是残酷的。1938年冬，日本鬼子大扫荡，环境恶劣，寡母日夜担心，怕他出事，也怕连累家里，不让李德泽出来工作，他跪在母亲面前哭着拒绝了。事后他说，“不是我无情，只因民族生死存亡之际，我辈除了奋不顾身，再没有别的选择。”

从此，威县的“李德泽”消失了，区青救会来了一位新当选的支部书记，名叫余少先。

老书记的夫人杨明辉回忆说，余，在文言文里是“我”的意思，少先，是指他当年加入抗日少年先锋队。他的名字意思就是“我是抗日少年先锋队队员。”

母亲的担心是有道理的，1940年，日寇把余少先的房子全部烧光。后石友三占领雪塔，叛徒供认出余少先。由于当时余少先在元城县工作不在家中，敌人将他的二哥李德深（非党员）抓去，后多方托保，花了一大笔钱才被释放。

随着抗战逐步进入相持阶段，日伪军到处修公路建炮楼，妄图以炮楼为钉子以公路为链子，实行分割蚕食强化治安的政策。余少先当年担任青救会儿童部长。他带领儿童团员“宣传抗日救国”，扛起红缨枪，“侦察敌情捉汉奸”“站岗放哨送书信”。由于表现突出，被选送到冀南区党委党校学习。

1940年11月，学习结束后，党组织决定派他到大名县工作。余少先听到消息十分难过。虽然已经参加革命工作超过3年，但他毕竟只是一个才16岁的孩子，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家。

“要不要告诉母亲？要不要跟组织提出要求？”他心里矛盾，但又非常清楚，“尽忠不能尽孝”“我是共产党员，应该坚决服从党的安排。”于是，他没有通知母亲，悄悄离开了家。

从那年起，一直到解放，他陆续在魏县、元城县、广平县担任县委委员、区委书记、青救会主任、救国会主任、群工队队长。

多年后，他曾写过一首古风《风夜归》：“云乌夜急归，母惧把灯吹。妻子无言语，捧鞋催速回。”这应该是当年的“情景重现”。

一次次艰苦卓绝的斗争，让余少先的党性熔金淬火。1941年冬天，日军重兵合围魏县根据地，残酷扫荡。按照组织安排，先掩护军队、政府撤退，余少先领着几个群团干部，坚持最后一个退出。

1942年春，余少先在元城县任职，自此之后到全国解放的7年间，他一直被降级使用。并非他犯了错误，而是因为当时党内提出加强基层工作，很多干部都被降级使用，充实到基层。余少先丝毫没有不满情绪，全情投入到工作中，特别是在二区任救国会主任时，工作局面很快被打开，干群关系亲如一家。

很多人觉得他亏，他说，“那些在身边倒下的战友，想想他们，他们该当多大的官？”

新中国成立60周年时，余少先携老伴游京城

静水深流润物无声

新中国成立后，余少先先后担任河北省团省委、直属团委书记、副秘书长，保定市委委员、团市委书记，水电总局勘测总队副队长，水电西南勘测处第二处长，水电云南勘测院处长，水电昆明设计院副院长、院长、党委书记，云南电力局副局长，水电三局副局长，水电十四局副局长，基础处理公司（水电基础局）经理、党委副书记、党委书记，1986年5月离休。

在他离休前，组织上对他进行考核，考核材料里有这样的评价：

“余少先长期从事基层领导工作，有组织领导能力，他努力学习科学技术和业务知识，对水电勘测设计工作过程较熟悉，工作一贯积极肯干，大胆泼辣，有责任心和事业心。坚持原则，为人正派，生活简朴，平易近人，群众威信较高。对昆明院的组建、队伍建设，以及云南地区水电勘测设计工作做出了一定的贡献。

80年调基础公司任经理后，对公司的筹建，班子团结起了积极作用。他以身作则，不搞特殊化，在群众中反映较好。”

青春年少，在战争中刻画峥嵘岁月，而立之后，他的喜怒哀乐都同水有关：为水坚守，为水进发，为水而梦；他的性格里也深深地打着水的烙印：激扬如飞流直泻，奔涌如撞石惊天，润泽如无声细雨。

水电基础局的职工回忆起老书记，不禁流下晶莹的泪珠。

2001年7月25日，在庆祝建党80周年大会上，黄壁庄项目部炊事班班长李亚楼作为共产党员标兵代表发言，李亚楼的发言一结束，坐在主席台上的余少先就激动地站起来，和李亚楼亲切握手，赞叹、鼓励他。

已是项目负责人的李亚楼说，那一次和老书记的握手，一直温暖到现在。

原公司副总经济师黄卫平说，“老书记改变了我的一生。”

1981年5月，余书记看到《天津日报》上刊登一则招生启事，是南开大学哲学系要开办干部专科班。他鼓励大家积极报考。他说，咱们单位的职工学历还比较低，不能适应以后的形势发展。这一次全公司共有七八个人报考，考上了3个人，我是其中一个。当时我就是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工人，通过这次学习，改变了命运，也更好地能为企业服务，我一生都感谢老书记。

公司离退休工作部的同事回忆，1987年，董瑞斌一家从外地调入，没有房子分配。余书记主动把自己在北院的四居室让出来，自己一家搬到南院的一套两居室里。

此外，老书记长年保持艰苦朴素作风。1980年，他刚来公司时，工资是168元，近年来已经涨到1万多，但他无论在领导岗位还是离退休之后，个人穿着、家具摆设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寒酸，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

尾声

2017年6月9日，余少先同志安然辞世，享年93岁。据参加告别仪式的水电基础局党委工作部主任毛玉忠说，余书记的告别仪式简单得令人吃惊。不设灵堂，不放哀乐，没有花圈，他的儿女也没有通知所在单位。这一切，都是老书记的心愿。因为在老书记的心中，“组织第一，工作第二，家庭第三。”

十五年前，老书记曾写下这样的诗句，“将化西山归去鸟，仍随张老共经营。”意思是说，即使老去了，也要追随他敬仰的张冲同志（最早提出虎跳峡开发和南水北调设想的共产党人），为祖国的建设服务。

如今，这浪漫的想象已为岁月的年轮镀上荣光，让后辈的纪念和敬礼从此有了寄托！

番外

老书记一生中获奖无数，但我在档案中却看到了一张“处分书”。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1945年夏天，余少先因在邯郸买群众向外拍卖的胜利果实，皮袄一件，蚊帐一床，受到党内劝告处分。

他写下了深刻的检查，“……虽然谁都可以竞买拍卖物资，但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没有估计到在群众间的恶劣影响。”

他在检查中分析，错误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没有发扬艰苦朴素的作风，二是拍卖物资因为没有明码标价，很可能就占了群众的便宜，违反了纪律。最后他把皮袄和蚊帐退还给了群众。这个处分于1950年撤销。

余少先表示，他对这个处分心服口服，共产党员就是要严格要求自己。

这样的事情放在今天，你我都会感觉到匪夷所思。但我相信，只有把身心全部交付信仰的人，才会如此襟怀坦荡。

老书记，每一颗赤诚的心灵都深深崇仰你，每一个热切的希望都充满你的力量，为国家、尽忠义，为岁月，挽正气，你是中华铁骨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