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收割机

　　芒种时节，北方的田野里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大大小小的收割机在麦田里连轴转，仿佛理发店里的电推子，在为顾客们统一设计清爽“发型”。我的父亲就是其中一名“理发师”，有着近二十年“工龄”的老收割机手。

　　20年前，大部分村民还在全家总动员，挥舞镰刀割小麦的时候，父亲就开始了他的农机创业之路，东拼西凑买来了一台组合式小型收割机。那年夏天，村子里最忙碌的莫过于我家，院子里总是挤满焦急等待的村民，“都三天多了，啥时候轮到我家！？”父亲掏出小记账本，声音沙哑地解释道，“看看，都排上哩，落不下你们。”

　　我的两个姐姐初中毕业后，立马被拉上了这台收割机。由于力气小、个子矮，一开始她们踩离合、挂挡位都很困难，有几次急得哭起了鼻子。但父亲手把手地教，经过系统训练和实地操作，她们最终娴熟地驾驭这个庞然大物，成了名震乡里的“女收割机手”，这让我联想起了《摔跤吧！爸爸》里的一些情节。作为家里唯一一个不会开收割机的男人，我的身上有着父亲更重要的期望。无论家里收割机事务多忙，人手多么紧张，父亲都会腾出时间来叮嘱我的学习，不厌其烦地唠叨那句至理名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参加2005年高考后，我丝毫没有等待分数的煎熬，因为第二天就投身到热火朝天的麦收。那年，父亲又新添了一台二手的大型联合收割机，由于电气设备老旧，粮仓的满仓传感器时常故障，我被安排充当了“人肉报警器”。那半个月，我终身难忘。站在一层楼高的收割机上，双手紧紧扒着粮仓的边沿，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冒着呛人的扬尘，身上挂满了刺囊的麦芒，在颠簸的麦田中穿行。当时，我非常紧张，万一跌落下去卷进车底怎么办？我十分期待，赶快仓满卸粮吧，那样就可以喝口解暑的凉白开了。一天，父亲慈祥地看着灰头土脸的我，轻拍我的肩膀，“吆！都快认不出来了，可得好好读书啊！”那年，我庆幸以理想的成绩考上大学，更庆幸可以远离那台收割机。

　　我参加工作不久，两个姐姐都开始干起了个体户，周边十里八乡都购置了收割机，外来的收割机也是成群结队，我家麦收的院子里也渐渐冷清了。父亲咬紧牙关，紧跟新农村发展形势，和几个村民一起成立了农机合作社，利用政府优惠政策买了一台新式联合收割机，但是依然不景气。我时常劝父亲，“我们都挣钱了，收割机这么累，还是卖了吧！”“干了一辈子还真舍不得，现在可以挣点零花钱，等干不动了再说吧。”父亲始终都是这个答复。农闲时他修修补补，农忙时他抖擞精神，收割机已经成了父亲生活的一部分，不仅背负着对家人的承诺和责任，还承载着对美好生活的希望和寄托。

　　今年丰收的小麦已经颗粒归仓，明年父亲的收割机还将继续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