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的规定

　　扎西是我在泸沽湖的导游。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傈僳族人。

　　那天晚上快12点了，一个陌生电话打过来，告诉我第二天早上8：10在一棵树（其实是一间客栈）下面等他的车去沪沽湖。怕我没听明白，他又解释说，车子一路上要接人，可能会提早到，也可能会晚些到，要我8：10一定要等在那里。

　　第二天，一个明显比汉人黑得多的小伙子，拿着一张纸，站在一颗树下面打电话。确定我们是他的游客后，他例行公事地说，车子在前面，15133，自己拿行李赶快过去。没有多余的寒喧，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对女游客的特别关照，他又低头打电话。

　　这是一个多么不善沟通不尽人情的导游！

　　然而从上车后开始，这个差点被我忽视的导游，却给了我深深的震憾和感佩。接下来的数天时间里，我都在回味他一路上讲的每句话，并试着重新修正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素养。

　　“大家安静一下，我叫扎西·尼玛，是你们此行的导游。扎西是吉祥的意思、尼玛是太阳。合起来是长寿圆满的意思。大家可以叫我扎西，或者叫导游，只要不叫尼玛就行。”风趣的扎西一下子拉近了和游客的距离。

　　扎西母亲是藏族，父亲是傈僳族。因为会说这两种语言，又会讲汉语，便做了导游，还拿到了国家级的导游证。他得意地扬起手中的绿本本，说，“此处应有掌声”！

　　不得不说，扎西汉语讲得很流畅，但每个字每个音都是一个节奏，听起来就像学生背课文，字字铿锵有力，好像从嘴里吐出来的不是柔软温暖的语言，而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而当他开始说下面这些规定时，石头砸在水泥地上，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扎西的规定是：第一，不准在车上吃面包、玉米、鸡蛋。第二，不准在车上梳头发。第三，不准在车上吵架。第四，我在前面讲话的时候，请不要在下面看手机、听音乐、讲小话。

　　这是什么规定？一瞬间，我感到空气凝固了，血液停止流动，所有人屏住呼吸，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有几个人没有在车厢里吃过零食、化过妆、有过争吵？何况是导游，领导讲话、老师讲话照样干自己的事，有没有过？

　　可是，有谁像扎西今天这样，这么直接这么直白地指出生活中这些被我们忽视了的细节？而这些细节，曾经是我们口口声声自诩有品味有素质的人经常做的。

　　尊重，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在千里之外被一个陌生人直接审问，我感到有一种叫羞愧的东西使我的脸发烫。

　　我以为，人有社会性一面，需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自己，需要融入群体，需要朋友和社交。但也有隐私性一面。隐私，是在属于个体空间和时间中所做的隐蔽事情，不受外界干扰，也不打扰别人，具有高度的独立性和私密性。鸡蛋面包这一类东西，有特殊气味，在封闭狭小的车厢内食用，无疑会影响到他人。至于“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的私人事务，还是不要随意在大众面前展现为好，否则有卖弄之嫌，易引发风尘味。

　　后来扎西告诉我，他发现很多小情侣在车上吵架，对此他特别不理解。我告诉他，大凡出来玩的许多汉族小姑娘小伙子，基本是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游山玩水，可能是校园或流水线之外对他们爱情最大的体验、也是考验了。发小脾气、使小性子，特别是公众场合，如果一方觉得另一方照顾不周，用心不深，丢了面子，一言不合就吵架，那是常有的事。扎西很奇怪地看着我，指着泸沽湖边散落的民居说，这些摩梭人从来不吵架，我们傈僳族也不吵架，纳西人也不吵架，你到我们少数民族是很少看到吵架的。我们把吵架看成一件很丢人、很耻辱的事，哪家人吵架了，会被整个村子里的人看不起的。

　　是啊！我们为什么喜欢争吵？我们争吵解决问题了吗？我们是把道理争明白了吗？对相爱的人来说，争吵只会伤感情。爱若在，心相通，无须语言。对不爱的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非第三方介入不能解决，还争个什么？不吵架，就是一种尊重。彼此坦诚，坐下来好好谈，慢慢说，能说清的就说清了，说不清的，等着公正裁决。

　　扎西的规定看上去很特别，却又很普通，也不难做到。细想之下，这些规定，如果人人遵守，时时谨记，多少矛盾可以化解，多少纠纷不必发生。

　　车经过小凉山时，扎西说，路没有修到的地方，就是贫穷的地方。小凉山是国家级贫困县，这里的孩子很多没有书读，没有衣服穿。去年冬天，他和一些导游来这里做爱心公益活动，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后来没路了，想去村里叫几个当地的青壮年把爱心物资抬进去，没有找到，村子里全是老人、孩子。那些老人，一辈子没有走出大山，不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那些孩子，大冬天拖着长鼻涕，头发几个月没洗了，都打结了，连双棉鞋都没有。说到这里，车厢里没一个游客讲小话，大家都在认真听。我不知道，是否有一些人在揣测扎西所说的有几分是真相，是否有人揣测扎西下一步是不是要游客以奉献爱心的形式在各购物点帮帮山里的孩子。我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听一个只读过一年初中、尚没有深刻理解汉族历史文化传统的少数民族男子，听他说起自己的经历，听他谈对人与自然、人与人最简单最直白的理解。

　　来丽江的人，有一个避不开的词——艳遇。扎西是这样说的：许多人到丽江来，就为去艳遇。艳什么遇？你艳遇到了吗，你更幸福吗？更快乐吗？有这个时间和精力，怎么不回家去陪陪你父母？酒吧的啤酒，那么几小瓶就一百多块，那个钱，给父母买点礼物，多打几个电话，让他们开心，让他们知道你在外面很好，不比这些强多少？！扎西没有说，用这个毫无意义的钱，来这里做点善事吧！但他对一些滥情并非毫无意义的排斥，也许缘自他藏族和傈僳族的基因，也许缘自他从小生长的环境，但更多的应该还是对这个家乡深沉而浓烈的爱吧！

　　如果这也算规定的话，那应该是扎西最严厉的规定了。

　　离开丽江，离开扎西已经一个星期了。我时时想起扎西的话，每次想起，总让我剥去一些虚伪，退去一些浮燥。那些关于尊重，关于孝道，关于人性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