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能放过安全生产任何细节：《深海浩劫》观影有感

难得一个清闲的周末，特地支开小孩，自己一个人关进书房里看了场电影——《深海浩劫》（Deepwater Horizon），本片根据2010年美国墨西哥湾原油泄漏事件改编，讲述了石油钻井平台上的工作人员在特大事故中的生死经历的故事。

2010年4月20日，回想事故发生那天，我应该是在忙着研究生毕业论文答辩。虽然学的是安全工程，但当时关心的居然是原油泄漏对生态环境造成的污染。参加工作几年了，如今看这部电影，每个情节都会和自己的专业联系起来。

第一个印象深刻的场景，深水地平线钻井平台的主管——吉米，下了直升飞机后看到斯伦贝谢公司派去的固井质量评价技术人员要乘坐飞机离开平台，便很急切地问其中一人，是否进行了水泥稳固性检测。但是由于飞机的轰鸣声太大了，吉米并没有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

这一幕让我想起在以前工地上当安全监理工程师的一件事。那天到掌子面检查，发现台车上脚手板没满铺，工人有高处坠落的风险，就向一旁施工单位的安全员指出了这个问题。昏暗的隧洞里，风管发出的“轰轰”声和钻机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也不知道那个安全员听清我说的话没有，反正他回答我的话我没听清，只见他一边张口一边点头。第二天我又去，发现问题还是存在。我才意识到，前一天我在现场的口头指令，安全员也许根本就没听到。那天的沟通完全是无效的。我应该在回办公室后写张整改通知单，而不是在那样的噪声环境中仅仅发出口头指令。

安全工作中，沟通很重要，由于沟通问题导致事故发生的案例也是常有的。想起前不久看过的一个事故调查处理报告。某水电站使用缆机浇筑混凝土，地面信号工通过对讲机向缆机操作工发出“减速”的指令，但操作工没有听到，没有减速，使料斗撞上了模板。事故原因分析是工人安全责任心不强。我当时跟事发项目的同事讲，事故的根本原因在于信号工和操作工的沟通出了问题。如果他们像军队里那样采取“复述指令”确认的方式，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故了。

无论是ISO9000、ISO14000，还是OHSAS18000，体系里都有一个要素是“沟通”。沟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在实际工作中，往往被忽视了。比如，我们费尽心思编制的那些安全管理制度，员工都理解是什么意思吗？有的领导布置安全生产工作，只讲原则性要求，下属能“领会”该怎么做吗？员工发生跌倒、被裁纸刀划伤手这些“小事儿”，为什么都不会主动报告呢？看似简单的沟通，实际上蕴藏着大学问。

再回到电影中。

由于没有得到答案，吉米一路走，一路不停地问他所看到的每一个人——是否进行了水泥稳固性检测。遗憾的是，大家都回答“不知道”。这有点儿像我们问工地上的工人有没有电工对他正在操作的用电设备进行过安全检查，多半得到的回答也是“不知道”。安全生产，人人有责。这句话就像谎言。复杂的施工现场，除了胳膊上戴红袖箍的那少数几个人，大部分人并不关心安全。

最终，吉米还是问到了答案。钻井队长告诉他，斯伦贝谢公司的技术人员没有进行检测就走了，是英国石油公司要求他们离开的。工期已经推迟43天，进度严重拖后，损失金额高达5000多万美金，业主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进行安全检测，那样工期会更加延误，他们急于开采出石油，这样才能尽快弥补之前的损失。吉米愤怒地冲到办公室，指责石油公司的高管们为了工期、为了赚钱，置工人的生命安全于不顾。

有多少事故是因为赶工期而造成的，我们无法统计。但作为“钞票印刷机”的建设者，我们都知道电站早一天发电，就早一天赚钱。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引用了一句名言：“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绞首的危险。”这就是金钱的魔力。为之所付出的代价，往往就是人的生命。电影里，两个技术工人高唱“金钱~金钱~”时的快乐和事故发生后的恐惧形成了鲜明对比。2016年“11.24”江西丰城电厂特大事故之后，建筑工地都不敢挂出“大干快上”这样的标语了。但安全和生产之间的关系，指挥者们都想明白了么？是不是等“风头一过”，又开始盲目赶工了呢？

遗憾的是，吉米作为承包商的代表，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妥协了。我猜想，江西丰城电厂的承包商，或者说承包商中的一部分人，也许并不想抢工期，不过，当安全被现实利益裹挟，只有一声叹息！

吉米没有坚持自己的原则，反而被英国石油公司授予七年无事故“最高安全奖”，授奖仪式不久就发生了井喷、平台爆炸事故，这绝对是一个莫大的讽刺，也是现实的写照。前些年那些重特大矿难事故，有一些是就在获得过安全生产荣誉的企业发生的。作为一个专业的安全工作者，我也时常问自己：“你的原则是什么？当发现上级触及安全底线时，你该怎么办？”

在吉米要求业主高管们停工的时候，影片的男主角——钻井总工程师迈克也提出，平台各个仪器部件也有不少问题需要检修，电话没有信号、通风系统出了故障……高管们极其傲慢地拒绝了。他们认为这些安全隐患不值一提，可忽略不计。但他们没有想到，事故发生后，电话打不通是多么让人心焦，造成爆炸的瓦斯正是沿着通风管道进入平台内部的。

以前填写“事故隐患排查表”的时候，总有一项让我觉得很别扭，那就是“隐患等级”。在我看来，隐患没有什么等级之分，任何一个看似不重要的问题都可能成为事故“多米诺骨牌”中的一张。另外，我认为，如果一个施工现场看上去乱糟糟的，那发生事故是早晚的事，不出事只是暂时的幸运；一个项目部的办公室地板上爬满乱拉乱接的电线、桌上积着不知多少年的厚厚灰尘、胡乱堆放的文件下藏着装满烟灰的烟灰缸，而项目负责人说他多么重视安全工作，吹嘘现场安全管理做得有多好，我是不信的。日本企业推行“5S”、“6S”是有道理的，和我们中国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有相通的地方。

电影里，妥协方案是对油井进行压井管线测试。测试结果出现了异常。大家听信了业主高管 “气囊效应”的解释，认为试验成功了。没有人想去真正弄明白为什么出现异常，因为完成下一道工序，所有人都可以回家了。如果有人关注到这个异常，制止进入下一道工序，也许事故就不会发生。但业主急于完工，工人们急于收工，测试过程中的“异常”这个事故信号，就被忽视了。其实，复杂事故都是有征兆的，就看你有没有敏锐的洞察力、追根问底的意志力、独立思考的判断力和坚决解决问题的魄力。我们最希望有的，往往是我们最欠缺的。于是事故就在我们一次又一次的傲慢无知、麻痹大意、不求甚解、随波逐流之后发生了。当这些不好的行为逐渐成为一个企业的文化之后，或受不良企业文化影响沾染上这些习气之后，“安全生产，预防为主”就将彻底沦为一句口号。

就在工人们漫不经心地作业时，危险开始步步逼近。终于有人发现了异常情况，但为时已晚，钻井液开始喷出到平台上，而人们认为这仅仅是一次井涌，手忙脚乱地操作之后，比先前更猛烈的原油喷射出来。地狱之门被打开，深海黑油如恶魔般被释放，一发不可收拾。随即挥发出的石油气发生了爆炸，整个深水地平线陷入了一片火海。

混乱中，应急处置的一幕场景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控制室里，钻井平台导航员试图去按下那个红色按钮启动紧急切断系统，但是钻井队长却说没有授权是不能封闭管道的。身负重伤的平台主管吉米在他人的搀扶下来到控制室，下了第一个命令，封闭管道，按下让钻井平台与油井脱离的按钮，但为时已晚，电力突然中断了，紧急切断系统无法启动，应急电源也因故障没能启动。

这里凸显了应急工作中常见的两个问题。一是紧急情况发生时，谁来决定现场如何进行应急处置以及如何操作。我们的应急预案里，很多时候都是写企业的一把手负责应急指挥。前两天听了一堂关于应急的课程，老师半开玩笑地说：“等发生事故了，一把手都被抓起来了，还怎么进行指挥？”所以现场的应急指挥权一定是在现场人员手里，要给现场人员充分的授权，要明白地告知一线人员事件发生到什么样的程度，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第二个问题是应急设备平时维护保养不到位，关键时刻用不了或者不会用。作为监理，我们去检查施工单位的应急物资，大多时候是对照清单清点一下，问问有没有进行维保。施工单位自然回答设备都是好的，检查过的，没问题的。可能没有谁会再追问什么时候检查的，把设备搬出来试试能不能用。我就干过这种事，很招施工单位讨厌。记得那次是检查炸药库，武警水电部队负责炸药库的运行。我问一个负责人，消防栓会不会用？他信心满满地回答：“我们当兵的当然会!”我说：“那就演练一下吧”。负责人立刻去招呼那几个守仓库的战士去开消防栓箱门。没想到，一个消防栓箱里没有消防水枪，两三个战士七手八脚忙活了有十分钟才把消防水带全部打开连接好。“演练”结束了，负责人说一定要好好整改。只是后来我再去检查炸药库，那个负责人就不像以前那样表示欢迎了。

导演到底还是带有人文情怀的，大难过后，结局归于温馨。只是现实中，逝去的十一个生命再也无法挽回，事故给当事者造成的心灵创伤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完全平复。

在我看来，这部电影不是灾难片，而是场景不断变换的安全生产百态图。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一点儿自己的影子，业主、承包商、管理者、普通员工……愿事故越来越少，每个人都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