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探长”的二十根烟

　　旁晚的云霞美美地赖在天上久久地不愿散去，落日余晖正把大地装点成斑斓的色彩。我穿过俱乐部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望了一眼扭得正欢的老年秧歌队，就急匆匆地向厂里走去。我今天是前夜班，也是热网系统第一天打压通水供气，整个系统和家属区应该还没有形成良好的循环效应，所以我必须比往日还得提前二十几分钟到现场，要对沉睡了一个夏季的热网系统的摆布情况有个充分的了解，以免接班后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那时的热网值班室设在零米的一个角落里。当我走进值班室时，不由得愣住了，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望着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的仪表盘，还有饮水机被擦得跟新的似的，地面也是刚刚被拖过，墙角的垃圾也不见了，蓝色的记录簿和表报夹子都放得规规矩矩的，我正疑惑那，门一开，曹老师傅拿着湿淋淋的拖布走了进来一边拖地一边说：“这地面得拖两遍才干净，对啦，我刚才去分厂领回来一个新的温度计让我安在窗外的铁架上了原先的那个已经看不清了。”“那太谢谢您了曹师傅”。我边换好工作服边回答，然后戴好安全帽拿着手电去检查设备去了。

　　曹老师傅已到退休的年龄了，听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要和自己工作了35年的电厂说再见了。他现在完全可以呆在家里不用上班了，可他闲不住，他主动要求去各个班组看一看，跟着班组的运行轨迹继续走完他的工作生涯。

　　曹师傅当过运行班长，他的业务精湛，技术一流，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在他临退休前的这段时间里，他在每个单控室，每个零米值班室都呆上一段时间，最后一站是我这里。

　　我知道，每一个到了年龄，即将退休，马上要永远离开自己战斗过的岗位时，心情是多么的沉重。我故意和曹师傅不谈退休的事。接班后，我先给曹老师傅沏上一缸子茶水，然后开始浏览工作记录，签名，用计算器算好表报的数据。这时的曹师傅就拿出一叠长条形烟纸，撕下一页，然后从一个收口的小布口袋里捏几把碎烟叶开始卷烟，他的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不同的是，父亲把点火的一头捻成旋转的纸尖揪下，然后点着，而曹师傅却捻成烟卷而不抽，我问为什么不抽，他说吸烟有害健康，还说对我这样不吸烟的就更有害了。我不知道他的逻辑是否正确，总之，在我和曹师傅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真的没有在热网值班室内抽过一根烟，只是卷完了就在鼻子前闻闻然后放进一个铁质的烟盒里，而且每班只卷一根烟。

　　那天赶上起机，曹师傅主动去单控室帮忙了，跑上跑下的累得满头大汗，等机组稳定了，才到我这里喝口水，喘口气，皮手套都磨出个洞。在这之前，我偷偷地打开他的那个铁质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17根在我这里卷的烟。那叠烟纸还剩三张。

　　说实在的，这段时间，我在曹师傅身上学到了很多业务知识。在班上一有空，他就给我讲汽轮机方面的知识，讲汽水流程，管道走向，阀门位置，总之，把主机和辅机按照系统图统统讲一遍，他曾说过，我们工作时一定要认真，要精心呵护自己所管辖的设备，你对它们好，它们就不给你添麻烦，只有真的懂了，才不会出事故，这是对国家，对工厂，对家庭负责。

　　后夜班那天，我看见曹师傅卷烟的动作很慢，眼睛盯着表盘上的液晶数字发呆，当他把第二十根亲手卷的烟放进那个铁质烟盒里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我感觉到曹师傅的心情不好，以为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开玩笑地说“：曹师傅，你的身材和容貌如果披一件方格呢风衣，戴上一顶猎鹿帽，再卡上墨镜绝对像个探长。”曹师傅笑了，对我说：“小兄弟，你说的这些行头我都有，你不觉得要想成为一个老探长还缺一样东西吗？”我思考了一下，忽然说“烟斗”。曹师傅点了点头，我俩非常默契地击了一下掌。

　　曹师傅拿着一条劳保发的新毛巾出去了，我以为他去洗脸。后来我在四米五的平台上开加热器进气门调节热网温度时，我清楚地看见曹师傅挥动着一大块抹布在打扫从十米平台的主机开始到零米辅机所有设备上的浮灰。有时还停下来用围在脖子上的那条新毛巾擦擦脸，摩挲着不会说话的设备思忖良久。打扫完回来时，曹师傅把他的规程和系统图给了我并且说如今系统改造频繁，有些管道和阀门都有了新的布置，在新的规程和系统图没发下来之前光靠班长口头讲述记的不牢，如果对设备不熟干活很容易出错。我看见他给我的规程里有很多地方用红笔作了注释，系统图上也标出了改造后管道和阀门的走向。最后他又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说厂部决定要把这老式笨重的仪表盘取消，在十米宽敞明亮的单控室用微机进行远程控制，既解决了这里阴暗潮湿通风不好的工作环境，又便于管理。

　　我决定送给曹师傅一只烟斗，就托人在外地捎回来一只海泡石烟斗，上面有用手工刻的古希腊神话的浮雕。可是一连几天我都没有看到曹师傅的身影，有一天我突然接到曹师傅的手机短信，才知道几天前，他卖了这里的房子，准备到南方去打工，还说与我相处二十个班很愉快，我突然想起那个铁质烟盒里他亲手卷的那二十根他舍不得抽的烟。我这才明白，那时他不是在卷烟，而是卷走了这里的沧桑岁月，卷进了自己对曾工作过三十五个春秋的工厂的无限眷恋。我急忙跑下楼叫了一辆三轮车，向火车站驶去。曹师傅坐的那列火车已经缓缓地驶出站台，我拼命地挥着那只烟斗，遗憾地望着列车渐渐地消失在茫茫的暮霭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