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师恩

电力18讯：    
　　又到一年一度的教师节了，跟卉在网上聊天，自然地就聊到了沈铁子老师。卉问，沈老师走了十三年了，你其间有没有写过关于他的文章。我说，没有。我说我的文字不够好，写他老人家的文章，我不能敷衍。卉把她十三年前写的和近两年写的两篇发给了我，我看了之后，眼睛湿了又湿……

　　回到自己家，翻箱倒柜找寻留下沈老师记忆的我的那些“宝贝”，才想起可能还在父母那边。于是，我跑回去，在书桌下的小柜子里，那几本磨得有些发毛的日记本整整齐齐地躺在柜子一角。拿出初一第一学期那本最薄却写满整整22K软皮本的日记本，翻开，所有关于沈老师的回忆以及情感都从这个小小的本子里静静蔓延开来……在这个小小的本子里，我按照沈老师的要求，每周写下两篇周记，这便成了我在那个阶段的纪念。

　　圆脸，高额头，经常笑口常开，五十不到，极具亲和力，这是我对沈老师的印象。记得刚进初中的某一天，沈老师要卉朗读一篇课文中的某个段落。读毕，沈老师跟同学们说，你们觉不觉得汪卉朗读的语气很像《正大综艺》的外景主持人啊。当时我就觉得很恰如其分。没有想到沈老师也看《正大综艺》，那可是我最爱看的节目呀，班上看的同学不多，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大声说：“是耶！”沈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回应我：“是吧，哈哈！”沈老师这个开场，给我留下了轻松的印象。

　　上沈老师的语文课是一件极其享受的事情。于我个人感受而言，我们当初所学的教科书里面很多当代文学是乏味的。而沈老师的教学不随主流走，不教他认为学生不太感兴趣的东西。他着重于对文言文及诗词的“灌溉”。

　　文言文于我们十几岁的学生来说就像天方夜谭，他备足了功课，逐字逐句的给我们板书，给我们解释，还经常讲述典故，让我们不但知其然，而且知其所以然。记得有一次说到“东施效颦”这个词的时候，他突然把书搁在讲台上，双手插着腰，边皱眉头边往左侧一扭，极做作的叫了一声：“哎哟――”全班哄堂大笑，拍桌子的拍桌子，跺脚的跺脚，笑倒一片，沈老师笑着问大家:“记住这个词的意思了不？”我们一齐说：“记得啦，记得啦！”

　　在沈老师面前，所有的学生都是平等的，真正做到了“有教无类”。记得有一次语文小考完后的课间休息，沈老师拿了浆糊和几张纸快步走到教室里，二话不说就往左墙上粘贴。等他弄完之后，我赶紧凑上去看，是现在的死党老牛的小考作文，整篇的，还有班里非常调皮且成绩也不大好的一位男生小考作文里面写得好的几个句子。

　　我问沈老师，“我写得不好吗？”他很认真的回答我，“你的，我不贴，我要贴他们两个人的。这是他们写得最好的一次，我要鼓励他们。”后来的后来，很多次，只要是写文章，不论是星期四下午的作文课里的作文也好，还是考试中的作文也好，抑或是每周要交的周记，沈老师认为写的好的，哪怕只有一句话，他也贴出来，以供大家互相欣赏和勉励。

　　初中三年，我觉得他每天都挺快活，经常穿个中山装，腋下总是夹几本书穿梭在教学楼三层楼中间，有时也哼几句小调，走路轻快，见到学生和同事，总是马上喜笑颜开，笑的时候总有很深的抬头纹。我就觉得他像个弥勒佛，让人心情舒畅。

　　有天下午上学，我刚跟妈吵了一架，泪迹未干的走在学校的走廊上，心里怀揣着委屈跟难受。碰到沈老师，我下意识的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他冷不丁地对我说：“你今天穿的这件格子衣服很漂亮。”我以为，沈老师会来打听我为什么会哭，没有想到，他没有继续碰撞我当时受伤的心，给了我一个最好的安慰。

　　初中毕业会考，所有的考试完了之后没几天，在一个傍晚，沈老师突然来访，而且居然拿着中考语文试卷的标准答案来要我测算我能打多少分。对完之后，我对他说，“没有一处错的，客观题应该是满分”。他说，“不可能吧，××（我的小学同学，在市重点中学读书）都扣了4分，这已经是最高的了（沈老师当时是那一届的语文小组评分老师）”。我说，“是真的”。

　　后来果然印证了，120分的语文考试，我打了112分，作文扣了8分，这是事后沈老师告诉我的，卉和朱理萍也打了109分。不知道是我们的成绩让沈老师很喜出望外或是什么，最后的毕业会，他拿出自己的钱买了好多好多作文本，奖了我十几个，另外两个同学少一点，我的每一本的第一页都用粗水笔非常潇洒地写着：奖给中考语文成绩112分的第一名成于同学。

　　这些本子，其实没有多少钱，其实我的父母也可以给我买；这些本子，我即使读完高中，读完大学，也写不完，沈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刻骨铭心地让我记得这一切呢。在回家的路上，我双手捧着这一叠厚厚的本子哭了许久许久，今后的岁月里，我亲爱的恩师，我该怎样去回报您这样一份深情呢？

　　后来的高中、大学，我都自觉很失意。我经常在小区里或是放学的路上，看到沈老师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他有时候看到我，会很大声地叫我，可能想跟我聊什么，可是我都很快的远离他，无脸见他。卉1997年离开湖南去了广东，在那里工作、生活，其间每年回乡都想邀我一起去看看沈老师。我执意不去，我没有成绩单给沈老师，不是时候去。

　　2002年5月7日，我从庐山旅游回家，心情很好。妈告诉我，你们的沈老师走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好好一个人怎么可能没了。我急问妈是不是听错了，妈说没错，就是陶老师的老伴啊。

　　那个时候，我没有眼泪，因为没有见到的事实，可能于我来说始终不算真的。下午我去了俱乐部，远远的就看到了搭起的灵堂，很多子弟学校的老师都在那里做小白花，还有很多沈老师从前的学生在帮忙做事。我走过去，没有言语，默默的做一朵朵花，听老师们讲沈老师生前的事情，说他对老母亲的孝顺，对同事的关怀和包容，对学生的厚爱以及高尚的师德和品行。

　　晚上，突然下大雨了，我撑着伞站在人群的后面，听主持人讲述沈老师的生前事迹，泪如雨下。而我的前面，是沈老师的学生及后来一段时间的同事周明智先生。他撑着伞双肩不住的抖动，我轻轻走到他的旁边，看到一个大男人，哭得泣不成声……

　　我无比悔恨这些年来的执着和偏颇，为什么不去见见沈老师，他也许多么渴望我和卉能去跟他聊一聊我们的生活和工作，他有说过我一定要有成就才去拜望他吗？没有。事实上，他在世的时候，我每每失意的时候也总是想起他在周记里面写给我的话：

　　毛主席说：时代不同，男女都一样。在学习上女同学超过男同学的更大有人在。（1990年11月4日《一次秘密小会》）

　在学习上要着重培养自己的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1990年11月19日《段考总结》）

　　真不错，干事业就是要有这种坚忍的精神！（1990年11月26日《在仰卧起坐的赛场上》）

　　别灰心！你是一个三好学生，你是一个好学生，这是大家公认的，你自己也应该有这个自信。但也应该看到自己不是完美无缺的。例如，坚持原则是不错的，但要注意讲究方法。时间是能考验人的，相信你会鼓足勇气，继续前进，搞好现有的工作，为搞好中22班尽自己一份力量！（1991年3月9日《落选》）

　　你是一个要强的女孩，这很好，这样能促使自己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1991年10月4日《在运动场上的我》）

　　而在这以后，我会笑口常开的，我要做一个乐观派。（沈老师在我《我曾是一个爱哭的孩子》这篇周记后帮我改成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尾。1991年10月20日）

　　祝贺你的成功！（1992年4月11日《在卡拉OK演唱比赛中的我―主持人》）我在后面回复：Thank you very much!他在这句话后面打了一个温暖的小红勾。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并非“败”；要把委屈、怨恨、好强……化为前进的动力；既要苦战，也要巧干；“男”与“女”不一定是“敌手”，也可能是“战友”，男女有别，各有所长，男中有智愚之别，女中也有智愚之分，以男女划智愚是不正确的。（1992年5月6日《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我以为，既要知足，又要不知足。（1993年3月11日《知足常乐辨》）

　　……

　　周记成为了我以及我的同学跟沈老师交流内心思想的一个桥梁。他疼爱学生的心如同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细心呵护，让我自卑的世界里多了好多和煦的春风，抚慰了当时想在父母和众人面前努力想证明自己却不堪忍受打击与责备的我伤痛的心。他让我懂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可以在小我的世界里获得尊重与成功，开心的为自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人的一生，很多人与事是不能选择的，好与坏，唯有随命。在可以选择的事情里，难得有几个知己，更难得有一位好老师，而我，是极其幸运的。

　　前一阵子，买了两本《窗外的小豆豆》送给我两个好友的女儿。她们都七岁，正在如花的岁月里灿烂绽放自己可爱的笑容。书由日本著名作家、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亲善大使――黑柳彻子所写。该书出版后，不仅在日本，而且在全球都引起了极大的反响，成为日本历史上销量最大的一本书。这本书讲述了作者上小学时的一段真实的故事。作者因淘气被原学校退学后，来到巴学园。在小林校长的爱护和引导下，让一般人眼里“怪怪”的小豆豆逐渐成了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孩子，并奠定了她一生的基础。这本书不仅带给世界几千万读者无数的笑声和感动，而且为现代教育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成为20世纪全球最有影响的作品之一。

　　我自己是先看完之后送给两个宝贝的，突然就觉得，沈老师跟小林校长有极其相似的地方，他们都是区别于主流教学、有教无类的“另类”老师，在自己的教育领域里用心耕耘，奉献自己的真心和爱心，尽其所能的培育着自己的小苗，让我们长成自己希望的样子，他们的眼里，没有一个是怪小孩。卉说的对，沈老师不看重我们的成绩和成就，而只是希望我们的人生是舒心愉快的。

　　周记快翻完了，初一第一学期的那个本子最后一页，沈老师写着的“请好好保存这个本子。9.16 ”几个字遒劲有力。泪水又再一次湿了我的眼眶，我想说，您不说，我这一生，也会好好保存，不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这一生，有您的教诲和爱，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以积极的心态去面对，记住勇敢，记住坚强，记住包容！

　　我时常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去世了，什么都没了，那怎样才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终于彻悟，原来有人记得，长久的记得，他就存在过。精神不死，他就会化成黑夜里的一颗明星，永恒地照亮那些他爱过和爱他的人。

　　愿我的恩师沈铁子先生在天之灵安息！（小  鱼）

　　谨以此文深切缅怀已故十三年的初中语文老师沈铁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