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能源通道恩仇录（5）| 欧亚大陆能源的东西突围

 

 

冲决巴山群峰，接纳潇湘云水，浩荡长江在三楚腹地与其最长支流汉水交汇，造就了武汉隔两江呈三镇互峙的雄伟，当夜幕降临，站在黄鹤楼上，你一定能够感受到武汉人引以为自豪的“两江四堤八林带，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万家灯火与两江江水交相辉映，奇光异彩的各色船只泛起的阵阵涟漪，让宽阔的水面波光四起，有如满天尘星眨着眼睛，极为瑰丽，长江大桥像一条彩带和着江上的光影，飞度天堑、流光溢彩。

 

但是，2004年4月12日，这个十分平常的日子，随着夜幕的降临，人们期待的“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夜景并没如期而现，夜晚的城市似乎还没有告别白日的喧嚣，黑夜并没有带来宁静，繁华的江岸区、江汉区和热闹的武昌火车站突然停电，数万居民走出家门，漆黑街面和生活小区满是人群，一场突如其来的能源危机开始出现在中华大地。武汉全城停电，街道上穿梭的车辆和两江中行驶的江船带来的灯流将城市画成了一块一块黑夜。

 

接着是上海电力告急、广州电力告急、天津、沈阳……到了十月份，中国三十个省市，有十九个省市拉闸限电，这不是以往季节性、时段性的电力短缺，而是长期的电力不足… …更为有甚的是中国“西电东送”重要基地之一的广西也发生了罕见的“电荒”。中国东部发达的省份，工厂、学校、商场开始自备小型发电机，发电用的柴油消耗量迅速增长。

 

火力发电厂开足马力、小型发电机全天轰鸣，石油价格一路飙升，广东进口成品油和原油的均价分别由1月份的228美元/吨和197美元/吨，飙升到9月的316美元/吨和224美元/吨，上涨38.6%和13.7%，创近15年来新高，中国强劲的需求迅速拉升国际石油价格，7月底，本来国际市场原油价格基本在每桶42美元以下徘徊，但是到了8月初至9月下旬，国际油价暴涨，直逼50美元大关，9月27日冲破55美元，创造了二十一年来最高纪录，全球都在抱怨，是中国的经济唤醒了全球的石油价格。“油慌”开始笼罩中华大地。

 

 

 

中国的“油慌”似乎是历史的必然，中国强劲的经济增长和对能源的需求，使得中国的能源安全成为中国政府的忧虑，也成为了世界关注的焦点。无论是中国政府还是全球的学者，这些年一直在关注和讨论中国石油进口海上通道的安全问题，中国的石油进口80%都是通过马六甲海峡，这条石油运输线路的安全是对中国经济发展的考量。

 

中俄原油大动脉的曲折轮回

 

2003年6月，中国石油和哈萨克斯坦国家石油天然气公司签署《关于共同开发中国——哈萨克斯坦石油管道分阶段建设投资论证研究协议》、2004年5月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访问中国，敲定了建设中国——哈萨克斯坦石油管道的开工时间，似乎是中国降低对海上石油进口依赖走出的第一步。

 

2004年9月23日至25日，时任中国总理温家宝对俄罗斯进行正式访问，只有40多个小时的行程，目标仍然聚焦在能源供应，俄罗斯总统普京关于俄罗斯通过铁路向中国输出石油的总量在2005年要达到1000万吨、争取在2006年达到1500万吨和俄罗斯远东太平洋石油管道考虑通往中国的表态似乎给正在经历油慌、到处寻找石油的中国又带来了新的希望。

 

2006年3月21日普京总统访华，各大媒体都在积极宣传俄罗斯通往中国的原油管道，3月22日普京总统在中俄经济工商界高峰论坛开幕式上演讲时也表示，俄罗斯决定建设从东西伯利亚到太平洋的原油管道。俄罗斯管道运输公司和中石油签署了议定书，研究建设原油管道中国支线的可行性。

 

各大主流媒体持续报道东西伯利亚到太平洋的原油管道的“中国支线”似乎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但是事情并不像媒体预料的那样乐观，正如时任国家能源局局长的张国宝在《中俄原油管道十五年谈判纪实》中回忆的那样，俄罗斯对建设通往中国的原油管道态度趋于积极，但仍不明朗。尽管普京总统在不同的场合多次提出要建设到中国的支线管道，但是俄罗斯政府从未在两国政府正式签署的文件中明确中国支线管道的建设问题，中俄原油管道仍然扑朔迷离。

 

 

 

中国石油集团也没有像媒体宣传的那样乐观，他们从1994年开始，就一直在跟俄罗斯谈判这条能源通道的建设，到2004年已经走过十年的时间。人们不能忘记，1994年，俄罗斯尤科斯公司提出了“安大线”方案，画出了一条西起俄罗斯伊尔库茨克州的安加尔斯克油田，向南进入布里亚特共和国，绕过贝加尔湖后，一路向东，经过赤塔州，进入中国，直达大庆的管道线路。

 

但是，四处寻求能源的日本人，不愿意看到俄罗斯的原油进入中国，他们提出了“安纳线”，画出了一条从伊尔库茨克州安加尔斯克油田出发，沿着贝加尔—阿穆尔大铁路和中俄边境地区，通往俄罗斯远东港口纳霍德卡的管道线路。2003年上半年，时任日本首相小泉两次访问俄罗斯，带着庞大的商务团队与普京总统会晤，游说俄罗斯的石油下海，从太平洋岸边的纳霍德卡港将石油输往东亚其他国家。

 

2006年4月俄罗斯东西伯利亚—太平洋石油管道正式开工建设，但是没有让中国石油感到轻松，因为这条管线的终点仍然是俄罗斯远东港口纳霍德卡，俄罗斯似乎仍然盯着两个市场，日本和中国，普京似乎依然在日本和中国之间游离。

 

这条管道从施工开始很不顺利，一年过去了，管道建设远远滞后计划工期，俄罗斯石油运输公司的总经理魏因斯托克对项目建设成本也很不满意，他在公开场合明确表示，如果不采取措施，项目的造价将超过120亿美元，大大超过俄罗斯政府最初的预算。

 

显然他想到了“价廉物美”的中国公司，他通过政府层面在2007年2月初向中国石油发出邀请，邀请中国石油的施工公司进入俄罗斯参加管道建设。邀请似乎来得太突然，以致于中国石油完全没有准备，因为这条管线的中国支线还在可行性研究阶段，支线建设的谈判似乎还没有开始，但是这次邀请让中国石油的管理层看到了新的曙光，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遇，中国公司参加这条管线的建设，有利于推动支线建设的谈判。所以，他们答应了俄罗斯石油运输公司的总经理魏因斯托克，承诺俄罗斯帮助建设远东——太平洋输油管道，中国石油的目的十分明确，保障中国的能源安全是国家的利益，通过加快本项目的建设，推动俄罗斯的原油尽早通过管道进入中国。

 

西伯利亚的冷雪冰风

 

俄罗斯石油运输公司对中国公司的要求是在3月底前完成对管道施工现场的实地考察，3月31日完成170公里的商务报价、签署合同，4月中下旬开始人员及设备的动迁,在2008年3月底实现机械竣工。如果能够按期完成，还将再给中方大约200公里的管道工程量，新增的工程量要求在2008年10月底完成。

 

这份邀请函也让中国石油充分感受到项目进度的压力，俄罗斯这片广袤的土地，对于中国石油的施工队伍而言是完全没有涉足的处女地，中国石油的管理层当然想到了中国管道建设的皇牌军——管道局。

 

北京的三月花红柳绿、万物复苏，但是，西伯利亚的三月却仍然是冰天雪地，在那笔直的冷杉、青翠松树的森林中，一直飘落着不知疲倦的雪花，没完没了。极低的温度让人们觉得，眼睛只要闭上一会儿，就会感觉到睫毛分不开。

 

 

 

管道局国际部的副总经理陈力，从2004年开始执掌管道局哈萨克斯坦地区公司、对中亚地区有相当经验，而且经过哈萨克斯坦—中国原油管道工程项目实战历练，是管道局俄语区管道建设的领军人物之一。在管道局的管理层看来，他是开拓俄罗斯市场的比较好的人选。

 

在“北京赏花的季节”，陈力一行十三人穿上厚重的羽绒服，北上西伯利亚。他的旅游签证只有一周的时间，陈力一行的到来引起了俄罗斯石油运输公司的重视，派专人从莫斯科赶到伊尔库茨克与从北京飞过来的他们汇合，因为天气原因，从莫斯科经停伊尔库茨克飞往管道施工现场的涅留恩格里的民航飞机当天停飞，俄罗斯石油运输公司调专机送陈力一行去涅留恩格里。

 

就两天的时间，在远东地区、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中，考察团队走马观花一般看了看现场，根本没有办法深入细致地进行完整的调研工作，他们取得了管道施工最基本的气象和地质资料，没有管子供应计划、没有设备油料供应计划、没用当地用工信息、不知道是否允许外国人实施爆破施工、各项许可如何办理、办理需要多长时间，对项目可能汇率、税收、法律风险全然不知。

 

还在陈力离开涅留恩格里的前夜，我收到了他的考察报告，十四页的报告大部分记录着与俄罗斯石油运输公司技术人员交流的信息,我不能想象，在这片我们一无所知的原始森林里，在一年半的时间要建设一条能源通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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