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丨沙特去石油改革能成功吗？

　　余家豪  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博士后研究员

　　沙特阿拉伯政府最近动作频频，一方面推出《愿景2030》，提出将沙特阿美石油公司公开募股，同时又辞退在位多年的石油部部长，总体来说都是在试图结束其对石油的依赖，改以投资取代石油成为其主要的收入来源，并以全新的经济模式取代沙特阿美石油公司。但对处于目前境况的沙特来说，一连串举动究竟会带来什么影响？到底能否成功改革其石油经济？

　　《愿景2030》以一种沙特建国以来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方式，概述了一些旨在寻求改变沙特经济乃至更广阔的国家―社会关系的重大改革。其目标之一是将经济私有化程度从40%增加到65%，主要涉及旅游业、制造业投资、医疗保健和教育等行业。它的成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长期投资情况，尤其是私人投资。为此，沙特计划将世界最大的石油公司之一沙特阿美的部分股权进行首次公开募股(IPO)，推出世界上最大、价值超过2万亿美元的主权财富基金，意在将沙特阿美的剩余价值转化为公募基金(PIF)，促进国内采矿和武器生产等本土产业的发展。

　　看上去，《愿景2030》无疑为沙特的经济转型和多样化勾勒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蓝图，但事实上，它只不过堆砌了新自由主义的主流辞藻：将经济从政府主导转向市场主导，削减补贴和转移支付，并出售政府资产以助于金融转型。细看之下，它更像一份咨询公司的报告。

　　事实上，《愿景2030》跟2015年12月麦肯锡全球研究所发布的《推动沙特阿拉伯经济超越石油》非常相近，表述变化不大，两者一致提出了多元化经济的政策，试图带来一个以生产率为导向的转变，同时提高GDP增速并创造新的就业机会。这一相似性更凸显出咨询公司对沙特政策的影响。

　　咨询顾问为世界各地的政府提供建议并不新奇。值得关注的是，咨询公司今年在沙特的佣金上升了12%，可见沙特政府的咨询需求大增。沙特沙尔曼王子也表示麦肯锡参与了沙特的许多研究，商界甚至称沙特规划部为“麦肯锡规划部”。

　　通过公开募股将沙特阿美5%的股权私有化，建立的基金能否有2.5万亿美元价值是一个大问号。有评论员指出，沙特阿美的价值接近4000亿美元，这意味着其公开募股能够募集的资金将远远少于《愿景2030》估计的数额。即使沙特阿美成功募集预期的资金，把其中5%的投资转换过来，也只是沙特阿拉伯去年GDP的1/6，并不能将石油取而代之。传统的投资者也对沙特国有产业持谨慎态度，因为就经验来看，其国有产业经常运营不善且容易受到政治动荡的影响。

　　如果把沙特阿美的95%转化为公共投资基金PIF，它将成为海湾地区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也是沙特首个实质意义上的主权财富基金。主权财富基金在低油价时期能够对海湾国家起到关键的支撑作用。20世纪50年代，科威特率先在海湾地区开始了主权财富基金，这是规避风险的传统方法。但若沙特想达到类似的效果，需要出售沙特阿美的更多股权。另外，这个公共投资基金并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主权财富基金，而是一个政府持股的公司。在沙尔曼王子的计划中，沙特阿美只是从政府的一个部门转移到另一个部门。

　　在推出经济改革愿景的同时，年轻的沙特王子默默辞退了在任已久的石油部部长纳伊米。这位年届八十的沙特石油部前部长是沙特石油产业和政策的关键人物，他的任何看似微不足道的言论都有可能引发石油价格的上涨或下跌。将纳伊米辞退，说明年轻的沙特王子几乎掌控了沙特全部的能源产业乃至更广泛的经济控制权。

　　不过，对沙特的石油政策而言，纳伊米的离任并不会带来巨大的变化。总体而言，沙特将继续致力于保持自身在国际能源市场的地位，同时加强它作为世界上最可靠的能源供应商的地位。为此，沙特将继续尽力争取市场份额。

　　不过接下来，沙特在国际“石油圈”的举动确有很多未知因素。纳伊米离任之后，新任石油部部长法力赫是王子的亲密盟友，这意味着沙特能源决策权将集中在王子一人手中。

　　相比法力赫，纳伊米与其他国家的能源官员关系良好，与关系并不算非常友好的国家也经常能协调行动保持一致，对欧佩克成员国的影响力亦较大。在低油价时期，纳伊米对其他欧佩克成员国非常关注，对委内瑞拉和尼日利亚等国努力推动削减产量或至少冻结输出的行为持开放态度。

　　相反，王子对低油价并没有如此不满，而且他的作风更为强硬一些，特别是在涉及伊朗的问题上。事实上，许多人认为他对多哈协议的反对，至少部分是源于地缘政治上沙特与伊朗的竞争。因此，王子和法力赫所领导的沙特能源政策将显得更加尖锐、有棱角。

　　目前，石油出口仍占沙特出口总额的80%，也就是政府收入的80%，沙特经济依旧高度依赖于石油，想要摆脱石油还有非常远的路要走。

　　事实上，沙特已经错过经济多样化的最佳时机。在2003年至2013年的10年时间里，国际石油价格稳步增长，沙特一直处于预算有盈余、国有资产增加、公共部门增长迅速的状态中。但是，当时的石油财富被用于增加工资而不是多样化经济，仅有的多元化努力也仅指向矿物行业和石油化工行业的发展。在那个繁荣时期，假如财政支出更为合理，沙特如今也许能更好地应对油价暴跌带来的经济崩盘风险。

　　更为重要的是，沙特整体的政治、经济乃至文化，在一定程度上都依赖于石油。石油这根支柱一旦动摇，对沙特将产生剧烈影响，甚至危及其君主制的生存。这恐怕是推行这一整套“去石油”经济转型计划将面临的最大困难。

赵雅君